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80.cc)的用户上传至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胡同里的姑奶奶 作者:定宜庄 内容简介 本书走访了祁淑洪、李清莲、胡玉明等满族旗人妇女,运用口述史料与文献考证相结合的方式,将女性视角下老北京内城百年来的兴衰更迭生动地呈现在读者面前。在对这些饱经沧桑的旗人妇女进行采访时,作者更多地关注她们的人生经历,她们对老北京历史变迁的感受与看法,以及那些隐藏在历史事件背后鲜为人知的故事。 总序 在这套《北京口述历史》丛书中,我想通过80余名老北京人的口,对近百年来老北京人的生活和变迁,做一个全景式的描述。 通过人、特别是普通人而不是名人之口,也不是通过文物古迹、风景名胜以及历史事件来呈现北京这个城市,是我近20年来一直努力在做的尝试,也正是在访谈了百余名老北京人之后,我才对北京这个城市和北京人,有了与以往不同的了解和感悟。我是从他们的讲述中,才具体地、而不是概念化地懂得了北京,也是在与他们的交流中,才一步步地进入到这座城市,并且慢慢地触摸到了北京人的血脉、灵魂和神韵。注1 既然我的宗旨是从“人”出发,所以本套丛书的5卷,初衷也是按照被访者人群的不同而划分的。然而,凡是对北京城略有了解的人就都知道,入清以来北京城的特点,便是不同的人群,大体都居住在不同的地域。或者说,在1949年以前,北京人就是由几个不同地域上居住生活的不同人群组成的,这样的几个不同地域上的不同人群,各自具有鲜明的、不同于其他地域上的人群的特征,却又因此而共同构成了一个整体,那就是一个完整的北京城,以及城中的居住者——北京人。这正是北京这个城市具有的丰富复杂的多元化特性。可以肯定地说,这样的几个区域,在北京缺一不可,但无论哪一个区域,也不能称之为北京城的“精华”,哪一个区域,也不是北京的代表和核心。这便是我访谈过百余名北京人之后的收获所在。 我说的这几个区域,大分起来,就是内城、外城和城郊三部分。虽然近年来它们之间的界限一直在急遽消失,甚至已经被基本泯灭,尤其是将宣武、崇文两区分别并入西城、东城两区之后。但是自清军入关到1949年之前的几百年间,内城住皇室成员和八旗官兵,外城住汉回商民、流人士子的格局却始终清晰可辨。至于北京城郊,既是京城的延伸部分,又因处于城市与乡村之间的边缘位置以及与京城的紧密联系,当然应该被视为京城中不可割舍的一个重要部分。 由于在这三个部分中,第一部分即内城部分的分量远远超过其他两部分,所以我将这部分人群再一分为三,这便形成了5卷。出现这种有轻有重情况的原因,与我最初选择访谈样本时的偏重,以及我的能力不逮有直接的关系。具体地说,当我开始启动这个项目时,并没有意识到北京的居住格局与人群特点之间存在如此直接的关系,我一味去寻找的,只是最符合我心目中“老北京人”标准的那些人,而这样的人,大多数都居住在内城。尽管我后来意识到了京城人群按地域居住的特点,也意识到我选择的访谈对象有畸轻畸重的问题,并希图寻找到更多居住于城南和郊区的被访者,但一是他们中世代居住于京城者,本来就远远少于内城那些八旗后裔,二是由于近年来北京城市人口变迁的频繁和他们居住的分散,很难寻找到更多的样本,这便是我所谓能力有所不逮的含义了。 对于这5卷中每卷内容的特点和编撰宗旨,我在各卷的前言中都分别有所介绍,此处不再详细说明。总之,按照不同地域和人群分成的这套5卷本的丛书,既各自独立成编,围绕的又是同一个城市、同一个主题,应该将其作为一个整体来看。 本书是在我2009年出版的《老北京人的口述历史》的基础上,经过大量补充修订而成的,事实上,它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而可以看作是另一套书了。 首先,此次将这套丛书分为5卷,有了可以伸展补充的余地,遂得以将一些尚未发表过的访谈成果收入,究其分量,占全套丛书的三分之一以上。这些访谈成果包括两类,第一类是在《老北京人的口述历史》出版之后所做的部分访谈。自《老北京人的口述历史》出版,距今已经过去整整6年,但我寻找老北京人并为他们做访谈的工作却迄未间断,这些后来做的口述在访谈宗旨和方式等方面虽然与此前基本一致,但在对“北京人”的定义上,则不得不有所放宽,那就是将原先把“北京人”限定在“民国之初(1911年前后)不足百万的人口和他们的后代子孙”一条,推迟到了1949年前后,也就是说,凡是1949年前后进入并居住于北京的人,便都被纳入到我的访谈对象中。做这一修改,有众所周知的原因,那就是随着时间的飞速流逝,即使以1949年画线,按被访者当时18岁计,如今67年过去,也已经是85岁的耄耋老人了,抓紧记录他们的历史已经成为当务之急。更何况,1949年前后是新旧政权交替,新的政治制度和社会生活、新的意识形态开始创立并生长的年代,本身也包含有极其丰富的内容。另外,正是由于放宽了对“北京人”标准的限制,我得以将此前曾经做过,但因不符合这一标准而未收入的访谈,也纳入到了此书之中。 其次,在编撰本套丛书的过程中,让我最感慨也最有收获的,并不是在量上的增加和内容上的添补,而是去寻找多年前的被访人,并对他们所做的回访工作。由于历经数年甚至十数年,仍然在世的老人已经不多,这样的回访便尤显珍贵。通过回访,补充和修订了初次访谈时未曾顾及的细节,加深了我对原来访谈的内容和被访者的理解,更凸显了访谈的意义。更有意味的是,有些被访者与我在这十数年间从未中断联系,有些已经成了朋友和“自己人”,而我们相互间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深入交流,最终能够进入较深层次的主题,这一过程或如曲径通幽,或如层层剥笋,正与史家所做考据的过程相似,其间的艰难与乐趣,很难用言语表达出来。还有一些被访者已经逝世,但当我看到他们最终结局的时候,再回想他们当年访谈时的情状,其间所发生的各种各样的故事,也颇令人感叹唏嘘。总之,通过此次回访,我切实地感受到了深度访谈对于口述史的重要性。 再次,是对部分口述,从文献上下了些钩沉索隐的功夫。一方面附上相关的档案材料以资考订佐证,一方面在注释上做了大量的补充,力图将口述背后的故事,尽可能多地呈现出来。总之,一个具有职业性好奇的史家,当他面对躲藏在自己访谈对象背后的,远比口述者闪烁其词的、语焉不详的甚至漏洞百出的讲述更为精彩、更为深沉的真相时,很难就此止步。即以唐德刚先生为胡适所做口述为例,胡适为唐先生讲述的,仅仅是胡适那复杂丰富一生的冰山一角,如果不将隐没在水中的那更大的部分尽可能多地呈现出来,人们并不能知道这座冰山是什么样的,而这正是负责任的史家应该努力去做的工作。如果再深入一步,那么这座冰山所露出的部分为什么是那个样子,就更值得史家去探究和分析,而这,往往就是对某个具体个人所做访谈的最大意义所在。 辛亥革命迄今百余年,北京城的鼎革,用天翻地覆形容毫不夸张;1949年以来的变化,较之辛亥以后的民国时期更甚;而改革开放之后,或者就以《老北京人的口述历史》出版迄今的短短6年来说,变化之巨大,竟然又超过了以往的百年,已经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目不暇给的程度。如果说民国时期的鼎革更多表现在社会的变迁上,1949年以后是对城墙、古建等物质文化的损毁,那么近年来的这一变化,则是因外来人口的急剧增长而导致的“老北京人”的消失。说消失也许并不准确,准确的应该是,当北京人口已达数千万的今天,区区百万的老北京人,早已湮没在从四面八方聚集于此的众人之内。尤其是随着京城大规模的改造拆迁,老北京人中的大多数已经搬离祖上世代生活的胡同街道,散落于城外诸多新建的小区之中,以北京的“人”为载体的京城文化,也随着他们而消失湮没于无形之中。甚至被老舍先生誉为世界上最优美动听的“老北京话”,如今也难以听到了。在北京城经历的诸多变迁中,这场“人”的消失最根本最彻底,同时,也最令人触目惊心。 所以,这套《北京口述历史》丛书,是我对曾给予这座城市以生命和活力的老北京人的背影,所做的最后一瞥;是我对这个正在急速沉没的城市,留下的最后一个纪念。 作者谨识 2016年2月
时 间:1997年11月13日
地 点:北京市海淀区车道沟祁淑洪家
访谈者:定宜庄、印红标
在我做的所有访谈中,这是第一篇,也是我持续不断地为北京人所做的将近20年访谈的开端。正因为祁女士的讲述如此生动,如此精彩,才给了我日后投入这项工作的兴趣和信心,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也为我日后的访谈方向,提供了某种启示。
[访谈者按](1997年)祁女士现在的民族成分是汉族,但她却是我访谈的几十名老人中,最有旗人味儿的北京旗人后代。她自述只上过几年学,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将她的口述与老舍先生以及其他京味作家的作品相参照,细品其中的异同,是饶有趣味的。
祁女士口述中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无疑是她的母亲。在访谈中,她谈到其母因受儿子(即祁女士的大哥)株连,于“文化大革命”刚一开始(1966年7月)即被遣送山西,此后如何没有再讲。据祁女士的女儿和女婿所说,祁女士的母亲终因不堪此种差辱而自尽,这是祁女士因伤心而不愿提及的一段往事。但此事却非常鲜明地凸显了祁女士母亲那种自尊、刚烈的个性,恰与祁女士所述她平日的言谈作风相合,故征得其女儿和女婿的同意,补注于此。我在寻找满族老人作为访谈对象的过程中,听到过不止一例像老舍先生那样在“文化大革命”中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事例。“旗人一辈子就要这脸面”,此话平时说来多为贬义,但在特定的情况下,表现出来的却是这个民族特有的高贵和自尊,这在那些普通妇女身上有着明显的体现。再不能与她们促膝谈心,洵为憾事,谨以此文表达我对她们的敬意与追悼。
祁女士读了这篇整理稿之后给我写了一封信,发表议论说:“满族人的末落(应为“没落”)状况,我的子女谁也说不清了。满族人的末落与其他民族不同,满族人名存实亡。”特附于此篇访谈之前。
[访谈者按](2011年)本书此次出版之前,我曾与祁女士的女婿印红标教授有过联系,得知老人现在仍然身体康健,这是令人十分欣慰的事。感谢印红标教授全家的大力协助,得到祁淑洪老人的母亲定氏的珍贵照片,在此对印教授全家表示衷心的感谢。定氏老人是这篇口述所讲述的主角,也是本书中最令我喜爱和尊重的满族老人之一,更何况她还是我多年来遇到的第一个与我同姓的满族人(回族中姓定的人我遇到过不少),这应该是天上掉下来的缘分了。
此篇访谈曾将祁老人的名字记错,尽管印教授认为他的岳母对名字的汉字似乎并不在意,他说:“不知道是因为读书不多还是旗人的汉化名字都有类似问题”,但我认为也是我的疏忽所致,在此向祁老人表示歉意。此次出版,根据户口普查时片警写在户口卡上的名字改正过来,特此说明。
还须特别提到的是,祁女士虽然读书不多,她所述内容显然是从她生活经历而不是从书本中得来,但所述很多内容,不仅在文献中可以找到印证,有时甚至准确到丝丝入扣,对此我在注释中已经一一说明。这也是在多年之后我再整理此文时仍感惊讶和感叹的一点。
祁淑洪(以下简称祁):您是让我说我母亲、我们家里的事是吧?我姓祁,属狗的,民国十一年(1922年)上生人,75周岁了,就是在北京出生的。原来我们在东城北池子住,属正黄旗。我妈说旗人都是东北过来的,根儿都是东北的,来了就跑马占地注3,我也不懂得这句话。我为什么没报满族也是受我妈的影响,我妈老说:“我没得过皇恩。”还说这老旗人没多大意思。
1.我母亲
祁:我妈挺开朗的,我父亲常说:“别瞧我比她大十一,她什么都记得。”她“文化大革命”时死的。我哥哥在地质部工作。他过去当过督察,“文革”时因历史不清楚,1966年7月被轰到山西朔县,我妈受他的连累,也跟着去了。她是老北京人儿,觉得挺狼狈的,说:“人家那儿都有穿夹的了。我们还拿把大芭蕉扇,可现注4了,谁都瞅我们。”旗人一辈子就要这脸面。
我妈要活着,这会儿算起来也该100多岁了。
我妈老和我说,说得还怪可乐的,说“你们多好呀。有父母,我从小就没父亲,跟着你姥姥,受多大罪呀,从小就订了婚,你爸爸有什么能耐呀”。
我妈说我姥爷特精,她那会儿就是我姥爷教的,《三字经》《百家姓》,什么《女儿经》,都念过。我姥爷入过义和团,穿着黄衣裳,好像有什么妖术似的,指哪儿就着哪儿注5。特神气。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我妈跟我姥姥逃难的时候我姥爷还在注6。
我姥爷是痨病死的,那会儿我姥姥才32岁。我妈十几岁,我姨4岁,我妈比我姨大十一。我姥姥就生了这俩闺女。她没有什么亲戚好友,守寡也没有主张。就净上我父亲这家来,求我们家帮助她关俸银、俸米注7,因为我姥爷那会儿跟我大爷他们都是朋友,莫逆之交,俸银、俸米什么时候不关了我可说不清。反正我姥爷死了以后我姥姥说这大家庭挺好,就求注8这儿吧,我妈说她那会儿才十几岁。有一次我姥姥就说“我带着你串个门儿去吧”,那会儿到人家还得叫婶婶、大妈呢。我二大妈那人比较爽,就是没心眼儿,她就紧盯着我妈,摸摸我妈的辫子呀,看看呀,我妈比起我姥姥来就挺精的,回去就说:“妈(那时我家就改叫妈,不叫额娘了,不过我妈结婚以后,这边还是管妈叫额娘,管爸叫阿玛),我可告诉您啊,我可不给注9老祁家,您可别跟我身上打算盘,他们都比我大。”我父亲还比她大十一呢,她那些哥哥嫂子们可不是更大了么:“您求他们关钱,您可别拿我还愿。”我姥姥就说:“没有那么回事儿,就是带你串个门儿。”我妈那年才16岁,果然是到19岁就聘了,我姥姥说:“给的这婆家挺好的,我又没儿子,就你和你妹妹,我就依靠你了,我就希望给你找个大家庭,我也有个照应。”我姥姥那会儿不是孤单么。
这边儿一个公公一个婆婆,加我妈是妯娌仨。我妈不是去过吗,结婚时一拉盖头,一瞅,果然是那家儿。那会儿结了婚,得坐到第四天才能回门,我妈回去就和我姥姥闹,说:“果然你把我给了老祁家了,你看他那哥哥嫂子多精啊,就他傻,怎么把我给他!”其实我父亲也不傻,他就是憨厚,老被人家欺负。看我妈又哭又闹的,我姥姥就说:“那反正也把你给人家了,还有什么办法呀,没办法了。”我妈后来就和我说:“要是你姥爷活着呀,高低也不能给他们家。老祁家哥儿仨,就他最小,又没本事,就他是步营。”注10
祁淑洪之母定氏老人与两个外孙及一个外孙女的合影
2.祖母一家
祁:老祁家哥儿仨,我大爷、二大爷,我父亲最小。我就不知道我大爷那会儿干吗,哥儿仨之中长子掌权,由我大爷过日子。他没儿没女,也没营生,一辈子身不能肩担手不能提篮,我奶奶死后留下点钱,他老说坐吃山空,就靠卖家产,卖一点吃一点,吃了十几年。我妈常说:“那会儿你奶奶留下的一点钱都让你大爷给放了秃尾巴鹰了。”秃尾巴鹰就是放了债一去不复返,让人给坑了。我大爷得的是喘病,才40来岁就死了,死时满口的牙都没掉,头发一根白的都没有。
我二大爷比他强点,是个小排长什么的,那会儿照的相身上还带着刀么,后来是做小买卖。他有3个姑娘。我到今儿记着呢。他俩好像都比我父亲强,挺精的。
我们那时管奶奶叫太太,我奶奶的娘家是黄带子注11,那时候打官司,都不跪着。我奶奶60岁就死了,为什么呢?那会儿的旗人就老把着自己的孩子,没出过门似的,四九城恨不能都不能出。我父亲那会儿当步营,头一次是开往廊坊。按说是挺近的,一听儿子走了,我奶奶就急得要命,她就东家去,西家去,告诉人家说我这小儿子要走了,上哪儿哪儿。晚上回来她就紧痰,就死了,刚刚六十,你说!就为这事儿!我父亲也就刚到那儿,那工夫人家就告诉他,说你母亲死了,他就折回来了。
我妈嫁过来时是大家庭,妯娌仨都在一块儿,就属我妈小。她怀着我哥哥要生还没生,我奶奶就死了。我奶奶是在北池子死的。后来又搬到西城的鱼雁胡同注12(参见本篇附图),我就是在西城生的。我母亲不同意搬西城,她说穷西北城,干点什么都不发展,东城那边守着东安市场,抓挠点生意都好抓挠。到西城什么也别打算做了,穷。可是就她小,她也做不了主。我大妈乐意搬西城,她娘家在西城。买的这西城的房是我大爷的钱,一个院儿,那时还在一起住,大娘和大爷当家。5间北房,最小的和最大的住3间,两边耳房是我二大爷住。那时候比较生活好一点的家家都有葡萄架,还有十几盆石榴,一边八盆两溜,我记得我家比我婆家强,摆设都挺好的,还有冰箱、条案、八仙桌,每天还要窖冰。一边一个立柜,还有柜塞子,搁着钟啊,都是花梨、紫檀的。后来分家才把这些卖了。我大妈的屋比我们屋更好点,都是榆木擦漆的注13,红的,亮着呢。我妈这屋就黑了吧唧的,搁着大躺箱,可能装东西了。自从鱼雁胡同的房卖了,就把家具也都卖了。没地儿搁了。
住西城那房的时候我们就自己单吃了,有老太太活着能够团着,老儿子得益。没有奶奶,没人过日子了,哥儿兄弟就不成了,没多少日子,三一三十一,就分家另过了。哥儿仨谁也不管谁,我妈也吃了不少委屈。我们就搬到对门那院去了,还是鱼雁胡同,我大爷跟我们隔着一堵墙,挨着。都是老街坊,住人家的房。一直住了几年,后来又搬到冰窖胡同,在南小街,也是西城,又住了十几年,我和我姐姐都是在那儿结的婚。
我父亲结婚时三十了。那会儿男的结婚都得二十七八,女的十九、二十。一般农村的早。到城里就都是二十七八。我父亲因为是步营,挣的钱也少。我妈说就是他那会儿“勺道”注14,就是不严肃的意思,岁数大了还像小孩似的,爱跟孩子一起玩,没个大人气,没正形儿,又搭上没能耐,就没人愿意把姑娘给他。
我父亲就是步营,他上哪儿吃俸银、俸米去?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听说把外国人也打得够呛,咱们北京旗人都练武,哪个都讲武术。大爷、二大爷都会,别看干活懒,这都不懒。我父亲考步营,也是凭拉弓考的。我大爷他们都养活鸟儿,没事儿就拿着鸟笼子,去茶馆喝茶去。见天儿得花十几个子儿,挺爱议论各种事儿的,买鸟儿也不少钱呢。我妈说是有人出主意什么也不让这伙人干,就养着这伙人,实际是害了这伙人。我大爷、二大爷都念了十几年的书,到我父亲他又傻,小时候又出(天)花,有细白麻子,就不供他上学了。
后来步营就没啦,散了,那时好像是有了我了吧。我父亲好喝酒,走到南河沿注15,把脚崴了,我妈说从那儿他忌了酒。
玉河(今正义路)旧影
步营散了,我父亲就做小买卖为生。做买卖也不容易,过去都讲究俸银、俸米关着,皇上养着,到没地儿拿钱去的时候,喊也喊不出来,比如卖糖葫芦,叫不出这糖葫芦的名儿来,顶好的也就在墙旮旯没人的地方喊一声,一有了人又不喊了,嫌寒碜,也不容易,哪儿像现在的年轻人,多能喊啊,捯饬注16得多漂亮,都能喊出来。
那会儿找工作特困难,穷人太多,找不着工作,找工作的都是南方人,我们管他们叫“豆皮子”注17。他们来到咱们这儿,就特鬼,特机灵,咱们吃不了的苦人家吃得了。从他们来了,买东西都拿着秤,差一点都不要,咱们北方人、旗人穷大方,没有跟人家争过,给多少就是多少。
我父亲先做买卖,后来我姨给他找了个工作,在政委会当茶役,提个茶倒个水的,我父亲就说:“别瞧我做买卖,但是我是掌柜的,我给人拿东西,这侍候人的事我还真不行。”那会儿当茶役的都得给职员打手巾把儿,他不懂得,就把手巾拧成团递给人家,有那好的职员就说:“老祁,看你这样儿,你也没外头工作过,我教你怎么递,你得把手巾抖搂开了,这么递。”我父亲几次回家都说:“我不干了,干这侍候人的事我觉得特难受,我还是做我那买卖吧。”我妈就说:“如今孩子们都大了,再做小买卖人家都瞧不起你,儿子还怎么娶媳妇儿呀,你就做着去吧。”做了几年,日本在北京8年,胜利又是4年,我哥哥就说别干了,在家吧。我们房后头打出去一间,开一个小铺,我父亲说待着也是待着,正好挨着扶轮学校注18,卖点小孩吃的东西,卖点烟卷,就不出去了,就那样维持生活。我哥哥那会儿也工作了,孩子们也都大了。
3.哥哥、姐妹和我
祁淑洪1961年照片,时年39岁
祁:我们这屋里头,就我父亲傻不是,还就是他有儿子,我有一个哥哥,比我大8岁。我母亲27岁生的我,我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一共4个孩子,我从小过继给大爷屋了。那时候家里也挺苦的。
我们小时候有一个学校,叫求知学校,说是冯玉祥立的注19,在井儿胡同注20,我们在鱼雁胡同,都挨着。这学校能够白上学,不花钱,收完钱又把钱都发了,多好呀。我姐姐喜欢上学,那会儿正好上五年级,家里就不让上了,她急得哭,家里生活逼迫的,家里还一个妹妹,她得看我妹妹。我哥哥也是在那儿上的,上到高小毕业。我不爱上学,没出息,也就上了三四年,说什么也不上了。我妹妹比我小5岁,她愿意上学,就供她上学,可她也是不成气候,她在三中,那会儿还算不错的,上到高二了,正好要上高三,解放军就在外头围城了,傅作义守北京城么。我妹妹正好那会儿得的病,重感冒改了肺炎。我哥哥还不错,那会儿没短地给她花钱,给她打盘尼西林,特贵,有那么一盒,盒里就那么一点儿,就七块大洋,搁上蒸馏水,给她打,也花了不少钱,可是城都关了,哪儿瞧病都不成。最后她还是死了。
我妹妹死时我就二十几了,那会儿我妈死活不让我工作,说不能去。没文化上工厂也成啊,我们小时候有工厂啊,什么被服厂,澡堂子的女部也招,我记得我们同胡同的小朋友去了被服厂,我也就去了,去了一个礼拜就给揪回来了,就舍不得,说你要上工厂,就是非要找婆婆家了。
那年我二十八了,算晚的了,给外地人舍不得,怕不知道人家根底,只要不是城里头的,就都叫外地人。上海呀、天津呀,都不给,乡下人更不给了,你想城里人能给乡下吗?想给本地的,又得旗人找旗人。给人家做小,说那人多有钱,那更不能够了,家穷死也不能。这就耽误着。后来还是我们这胡同里胡同外,这胡同出口过一个小街就是福绥境,就给的这个老头子。他也是在旗的,姓傅。他父亲也是步营,按生活我们家比他们家强。
我姐姐给的那家也是旗人,他们家在郊区,在圆明园那边住,我妈就说我姐夫他们那旗人哪,就不如我们,是什么旗我就不记得了,说:“他们那旗人哪,特贫,啐口唾沫都得啐到砖缝儿里头。”贫得那样,我都不知是什么意思,“买点茶叶,都得挂到这儿(指胸口)”。就是显摆注21。
我嫂子家也是旗人,三姑左右都是在旗的,谁都知道,根本不懂近亲结婚孩子不聪明这一出。旗人一般不娶小,除非没儿没女,那也还得正太太发话。旗人的老规矩就是把孩子特看得重,宁可大人吃亏不能让孩子吃亏。穷人养娇子。我老头子到现在也扎着手什么都不会干。到现在也不成,像成敏注22插队,没办法了,逼着你必须得走,这才让出去,但凡有一点地步,宁可自己少吃点,不能让孩子走,女孩子更不放心,简直是七个八个的不放心,那会儿急得我几宿几宿地睡不好觉。大串联(“文革”时)我都不让走。
我叔伯姐姐也是在求知上的学,高小毕业。同学有给介绍个唱戏的,家里说那哪儿行,说什么也不能给,悄悄把定礼退回去了,就赶紧给她找婆婆家,给了一个教武术的,也是旗人。我妈就诳她,说把你给的这婆家呀这么好那么好,她以为就是(唱戏的)那家呢。把她诳去了,给了,结果不是。姑娘给婆婆家不能给唱戏的,不能给推头的。推头的得站着给人推,唱戏的你坐着听他站着表演。这都是下等人。这都是旗人的规矩。
我老头子是会计,他们也是哥儿仨。我嫁给他时他就有工作了,我们都是民国的人了。穿的衣服都和汉人一样了。我们也是在福绥境住,说的时候就说单过吧。我婆婆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听她讲过什么。也没在一块儿过,在一块儿也不提这个。
这都是解放后的事了,我们先搬到花市,那两间房特小,住了一年,我老头的宿舍分配下来了,又弄着仨孩子搬到白石桥这儿。我们搬来的时候白石桥这儿一片荒地,就一排房,住到那儿就能瞅着马路,全是砂石子堆着,砂石厂啊。头里就是大坟圈子,1米多高,都砌着,和尚坟么。那边儿是个小动物园,刚进来的动物就在那儿训练。我说我下乡了,搬城外来了,觉得在城里住买东西多方便呀。
那时候城里住的人,像我嫂子她们就都有工作了,城里头成立街道,我这儿出来就是大石头子儿,哪有商店呢,就甘家口商场那会儿才刚盖。我搬来才盖天文馆。
4.旗人的生活
祁:我妈净爱说她小时候的事。我昨天还跟我老头子说呢,我说自从我上你们家来,就没听我婆婆讲过什么。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八国联军进了北京城,那年我妈4岁。我搬到白石桥这儿时,我妈离得近,就来瞧我。她说一看二里沟,就想起小时候的事来了,她说:“我来过这儿,我跟我妈逃难就逃到二里沟。”我说:“您逃难才逃这么远儿就叫逃难了?”她说:“那会儿就觉得特远了,出了城就算最远的了,你姥姥脸上抹的大锅烟子,抱着我,我记得就是这点儿地方,带我逃到二里沟一个马棚里,我就闹,说奶奶(那时候管妈叫奶奶)咱回家吧。马粪味到今儿我想着呢,熏死了。”那时这边都是马棚,养的马,旗人都兴骑马。
我父亲那年十五了,就比我妈记得清楚点儿。那时我大爷、二大爷他们都工作了,就都没回家,那时一家一家都殉,就是自个儿给自个儿烧死。我奶奶就说,他们不回来,可能让外国(人)给杀了,你看这家子也点火了,那家子也冒烟了,都殉死了,咱们也死了干脆。她用箱子什么都把屋门挡上了,就要殉死了。我父亲本来就有病,也不知是伤寒还是什么,抽风,也没人有心思管他,大孩子都没了,他死就死吧。那会儿都住的大炕,他从炕上抽风抽到炕外头,耷拉着腿,我奶奶就把他又揪到炕上,又那么抽,就那样也不管,家家都不活着了,都要点火了,我父亲才十五。他就说:“奶奶别殉死。我不死我不死,烧死多难受,咱们等我哥哥回来吧……”正央告(恳求)的工夫,我二大爷回来了,打着一个日本旗子,那会儿说不让过人,你必须得到谁的地方打谁的旗子才能放过你,他就打着日本旗子过来了,就叫门,都说你二大爷要不回来咱们就烧死了。我们就当故事讲注23。
我父亲说八国联军时,挺大的姑娘就奔茅房(即厕所),就不活着了,要到那儿上吊去。要叫我说那时候也是封建,外国人拉拉手、摸摸,就受不了,让给祸害的。就说咱们这官园,地方脏着呢,咱们的人也死得多了,特别是旗人,外国人也死得多了,都堆在那儿。那会儿就听说中国有不少好东西都让人家拿走了。就说旗人软弱,提笼架鸟。我妈就说是没能耐,我妈老说旗人没能耐,你看那做大官的都是外地人。
我二大爷和我们住一个胡同,老上我们这儿串门来,他们在西口,我们在东口,晚上没事就到这儿聊聊,我二舅妈也到这儿聊聊,穷有穷欢乐。也没电视,点个小煤油灯,用一个碟儿,弄点棉花捻儿,我记得我和我姐姐小时候就点那个。后来发达了,就点电灯了。我们家是最早安的电灯,那时我哥哥有了工作了,我父亲也有工作,就安的灯。一条冰窖胡同就把边儿有一家安了,我们自己还安了一个电线杆子,买木头杆子,自己埋,总算不点煤油灯了,煤油灯点得鼻孔都是黑的。
那时聊天儿老提国家的事,西太后呀什么的,仨人提得热闹着呢,说西太后在皇宫里住,梳着美人鬏儿,骑着大马。南屋住着一个我们叫大姨,也是旗人,她老头子上朝呢,说西太后特不守规矩,梳着大美人鬏儿,在里头走,我也不知道是在中南海里头走呢还是皇宫里头走,就说走。西太后的小叔子就是鬼子六了,见了她也没礼貌,拖拉着衣服。又说光绪到了儿没熬过他妈,他死在前头了,相差好像一个月之内吧注24。光绪死的时候旗人还都戴孝。
我妈还净说袁世凯的事。袁世凯要做皇上,所以不许说“元宵”,卖元宵的也不许说这两个字,就说汤圆。袁世凯登基不到一年是不是?很快就消灭了是吧注25?
我们小时候在鱼雁胡同,买东西必须到宫门口,从南小街出来,宫门口,锦什坊街。这个应该还有,白塔寺那条街。那会儿天桥让我们住我们都不住,说那儿是下流之地,有唱戏的,还有窑子,姑娘不让带着上那边去,一般的好人都不去。
我就记得我二大妈还梳旗鬏,那会儿旗人都(把头发)抄上去。我妈和我大妈比较进步,就梳后头的鬏了。我妈岁数小,想法就不一样,说梳那旗鬏干吗,像打着印子似的,出去人家都另眼看待。她老早就改了头了,她说我没受过皇恩,我大爷就说,这家里可了不得,出了革命了。
我小时候没梳过大辫子,梳一边一个,两个小辫儿,我姐姐比我大,就梳过大辫子,跟唱铁梅注26的似的,打红头板儿,后来不兴扎了,就兴编辫子了,也是红头板儿。头板儿就是扎辫梢的头绳,必须都是红的。我那时梳俩辫儿,就扎了一个黑的,为的是上头叠那个蝴蝶似的,花蝴蝶,一边插一个,我妈一把把我揪过去,抽冷子吓我一跳,揪过去跟我二大爷说,你看你看,黑头板,没死呢这就穿上孝了。
我小时候还拿两把头顶着玩呢,那时也不当回事,大院子里戴着两把头注27走。一个架子,这么一个圆,铁丝的,裹着的是青缎子的东西,拿针头给那后头梳上,讲究梳“真燕尾儿”,就是拿头发做出来的燕尾儿。费劲呢。我姥姥就说:“你妈那时候也就搭着岁数小。我哪会儿来她哪会儿两把头歪着就出来了。”每天3点多钟起来先梳头,这头就得占一工夫,真燕尾儿还得缝,得多大工夫!真要懒的话,睡觉就别打算躺着,这么圆这么高一个枕头,侧着躺着,支着。我说那受得了吗,多困哪,多受罪啊。我大妈说就怕外头有红白喜事,要娶媳妇,涂那大口红,就得挨一天饿,一吃东西那红嘴唇没啦。这会儿没有地方擦去,拿着个小镜子,那会儿不兴啊。
我妈就老说,你大妈捯饬(打扮)上呀,挺好看的,我大妈浓眉大眼,就是黑点。我二大妈倒是白,就是身量高,那会儿不兴这身量高的,身量高,再梳这大两把头,底下再穿花盆底子,打扮起来垮,就没我大妈好看。我大妈就合适,特有派。
旗人妇女装扮,背坐人发式为达拉翅,即燕尾儿注28
那时也甭打算干什么,留的指甲长极了,都讲究戴着指甲套,是银的,保护指甲的,看来那时生活还是不错。你们都听过“坐宫”注29吧?戏上就那样,也好看是吧。
我还真穿花盆底子玩,家家都有,就像现在高跟鞋似的,得有几双,都是自己绣的,女的都是扎花、绣、锁扣子,都是自己弄,绣出来,外边去绱去。男的穿的靴子,也是自己做,福字履注30什么的。都不兴买。给我们留几双为的是让我们瞅瞅他们过去的活计,什么样儿,真好。
旗人妇女穿的花盆底鞋
我大妈那时候,人家娶媳妇聘姑娘,轿子得过一火盆。男的得向轿子射三支箭,射完再打盖子。(参加婚礼的女人)一不能吃东西,二回来腿疼,都是这安请的,都讲坐下请,就是蹲下去半天才起来,且蹲呢,且起不来呢,慢功。我大妈老说,像你们这个,打醋似的,哪儿成啊。我姨家那个哥哥比我大1岁,他那会儿上学,不兴请安,我姥姥老催着他:“上你大姨那儿去,别就那么一鞠躬,学着点,请个安。”男的请安这手是出来,这手进去注31,我哥哥来了就对我爸爸说:“大姨夫,您新禧。”就请了一个大左腿安,他没学过,不会么,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大左腿安,可能就是错了。(我爸爸)就说:“你瞧瞧今天大初一的,给我请了个大左腿儿安!”我姥姥那时候来了,我姐姐她们还必须请安,不请安她不高兴:“噢,就给我这么一点头就成啦?”没解放的时候,再怎么也得点个头,我们那时候到年下必须给父母磕头,到一年了,拜年,亲友都上这儿来,女的得过了初五才能上谁家去拜年,不能大初一上人家去,人家不高兴。自从解放,给咱们这规矩全破了,躬也不鞠了,见了说声你好就完事。虽说我是旗人,我一点规矩都没有。我一不抽烟,二很少沏茶,旗人要说爱喝茶,我喝点白水就得。我说我倒是省钱。
我们那时独门独院惯了,最低也是两家,还都是老街坊,到今儿想来,女孩子不让串门子,不许站街,不许卖呆儿注32,不许一个人出去溜达,散步。多大了家里都有人跟着。那会儿左邻右舍差不多都是旗人,也都知道谁是不是旗人,不像这会儿净搬家,那会儿讲究一住就住几辈子,谁都知道谁。
我大妈那时抽水烟,托一个吸管,铜的,这点地方搁烟丝,我管吹那个纸捻儿,那也得会吹呢。我大妈二大妈都抽,我妈不抽。我二大妈平常没工夫,
祁淑洪2009年照片,时年87岁
到年节来瞧瞧,进门先抄烟袋,坐到那儿,那时候我都挺大的了,我妈就点上一袋烟,双手递过去:“嫂子,您抽烟。”我妈常说长嫂就跟站着的婆婆一样,就那么敬奉。这会儿儿媳妇都没那事,叫你一声就不错。
我妈说不知道是哪朝哪代了,有人就说,把这伙旗人都给他养起来,不让他干什么,就跟裹小脚似的,成残废了。冯玉祥来了注33才不让裹脚的么。旗人都是大脚,外地人才是小脚。总而言之,旗人的男的就是懒。冬天搁花得挖那窖,挖窖得找人挖,那自己就不能弄么?再说拾掇房,登高不成,男的那会儿都不能登高,害怕。墙倒下那么一小块都得找人,一是好面子,二是没学过,大事做不了,小事他也不做。
附图:祁淑洪所述居住地点与活动区域图
时 间:2002年12月15日
地 点:北京天坛公园某办公室
访谈者:定宜庄
[访谈者按]从上篇祁淑洪女士的访谈可以看出,无论她的个性、语言或者价值观等诸多方面,都具有清代北京旗人尤其是旗人妇女的明显特征,但仅仅这样一个个案,未免太单薄了些,所以在对她进行访谈之后的很多年里,我一直在不断地寻觅北京旗人的后裔,并为她们做了若干篇口述。也正是在做了更多口述之后我才敢说,祁女士在旗人妇女中是很有代表性的,因为这些北京胡同里的“姑奶奶”,的确有着令人一望便知的共同特点。
东总布胡同到顶银胡同一带(参见本篇附图)位于北京东城区建国门内、东长安街以北,与我任职的中国社会科学院大楼遥遥相对,现在两条胡同之间已被一条宽阔的大道隔开。这一带很有些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胜景,例如明清时期科举考试的场所“贡院”,还有五四运动时被火烧的赵家楼,等等。现在在它左近,又有华润大厦和新贵云集的贡院六号以及我所不知道名称的高楼大厦在互竞豪奢,使这些本来就不甚起眼、现在更是残缺不全的小胡同愈加给人以灰溜溜之感。我上下班经常从这些胡同内穿过,如果不是有幸得访李女士,我不会想到里面隐藏着那么多悲欢离合的生动故事。
李女士的民族虽然是汉族,但她实在是我见过的众多满族姑奶奶中最典型的一个,在我做过的众多旗人妇女口述中,她的口述也实在是我最欣赏的一篇。这得益于她的性格与口才,更得益于她坎坷生活的历练和见识。在这篇口述中,她绘声绘色地讲述了自她太姥、姥姥、母亲三姐妹直至她自己一家四代女人的生命历程与婚姻经历,宛如一座活灵活现的群雕,我就好像活生生地眼见到她们每人的表情,还有她们的泪水。几代女人的痛苦婚姻固然各有各的原因,但有一条线索是清楚的,即同源于家、国的不幸。
李女士这篇口述涉及的不仅是妇女,另如对日军占领北平时期舅舅的惨死、二姥爷与“和尚媳妇”的婚事以及京城风俗百态的描述,都很值得一读。
北京人所谓的“姑奶奶”,大多特指旗人妇女,这是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词儿,这里不好解释,也就不解释了。反正用在李女士身上,很是传神。
1.怎么把满族就弄没了
李清莲(以下简称李):咱们随便聊聊,我叫李玉平李玉平是李清莲女士上学时取的学名,参见本篇口述后文。。我是1934年出生的,68周岁,话说也就69岁了。
定宜庄(以下简称定):就是在北京出生的吗?
李:北京出生。我母亲,我姥姥、姥爷也都是北京出生。至于他们是一八几几年,我就不知道了,因为太远了。
定:您姥爷他们是满族?
李:对。本姓姓连,要说老姓呢就姓白。我姥姥也是满族,娘家在厂甸,和平门里头有个胡同,叫国门关注34。
定:您的民族成分是什么?
李:汉族啊。您不知道,弄来弄去怎么把满族就弄没了。就我们这家子里头,我山东的弟弟,那是我大弟弟,他是满族。北京这个二弟弟,老六,是满族,老七也是满族。我,我姐姐,我哥哥,我二哥,都是汉族。这怎么算呢我们这个,我们这是一个爹一个妈一个祖宗的,又不是前一窝后一块注35,弄成这样,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我不是找去了吗?那时候我们户口都在东城,我说的那时候是十几年前,我儿子有个同学,正好是建国门派出所的户籍民警,我们就跟他说,你看看我们这家子出来又是满族又是汉族,倒不是回汉两家,是满汉两家,怎么办呢,他说您光在派出所改不行,得上民委,告诉让去找民族事务委员会,我说民委在哪儿呢?他说每一个区都有民委。没多少日子,他调到分局去了,我就打电话找他,我说我哪儿有那工夫跑那个呀,你给我打听打听民委有什么手续。他说改这个挺麻烦的,说现在不让改,我说为什么不让改呢?要不让改把我们那几个(报满族的)也改回来得了,他说谁弄的,我说我都不知道谁弄的,我们要是填汉族,那怎么他们都是满族呀。我们这一样啊。他说现在不让改,您就等等吧。我就打听这个,最后我才明白,因为少数民族孩子上学,有分的照顾,我说妈呀,我们这孩子还没上小学呢。你这么老早就预备分,照顾那10分,她要考不上也是考不上。我心想,嗨,得了,拉倒吧,不改就不改。有时我们(一家)到一块儿还开玩笑呢,我说哟,我们那满族亲戚来啦,我弟弟他们就乐。我还说呢,要是少数民族照顾再生一个孩子,我就是打出脑子我也找他们去。就为给这民族里头多加一分子,我也得跟他们打去。这一个多孤啊注36。
真的,说56个民族是一家,这满族要弄没了就剩55个了,不合理。如果这样的话,甭说是满族,其他民族慢慢儿地也就完了,除非山区里那个,苗族在山旮旯子,人家祖祖辈辈就是,你敢给人家改?
2.太姥姥和东岳庙
李:我姥爷的母亲哪,我们叫太姥姥,也是满族人,活到一百零几。我太姥爷死得早,我都没见过,是做什么的就不知道了。太姥好像是30多岁就守寡,守着这仨儿子,一直就守。那个时候指什么呢您说,有儿子就吃钱粮啊,满族就是那样,您生一个儿子就有您的一份口粮注37。
她住在东四七条,这我有印象,我太姥住的院子北房比较矮,南房高,说是南方为正,就得给南房立为正房,南房叫倒座,三间倒座。说这种房就得这么盖,要不然的话,就是奴欺主,我就不懂。那会儿我就纳闷儿,怎么我太姥不去住北屋呀,这南屋阴着呢,为什么我三姥姥(即太姥的三儿媳——访谈者注)倒住北房呢?
定:是满族人这样,还是那会儿的人都这样,还是就你们家这样?
李:那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姥姥的屋子形象也是一样的,都是倒座。就是前赵家楼,我姥姥的屋子。有时候我姥姥去看我的太姥,那是我姥姥的婆婆呀,就拉着我:“清莲,走,咱们瞧你太姥去。”那时候都讲究坐洋车,没有三轮车,“哎哟跟您走到东四七条?”“好,坐洋车。”就带着我坐洋车去。我太姥反正挺信佛的,家里有佛堂,就是单有一间屋子,有佛爷龛,里边有个那叫什么,我姥爷说,那叫子孙匣子注38。
定:什么样的您还有印象吗?
李:就一个盒,硬木的,这么长,这么宽,这么高,带着拉着个窗子似的,能够一抽,完了能推进去。老在这个上头搁着。永远不打开,不让看。
定:在哪面墙上搁着知道吗?
李:西墙上,有一个板,就在那上。我就是好问,不好问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到时候初一、十五啊磕头哇。平常那屋子也不去。
我太姥管我叫小丫,她管姑娘大了叫姑娘,小的时候都叫丫儿:“把小丫给我带来。”我姥姥就把我带去,住到那儿。“他们(指儿子)给我置了座房子,你去吧,去了跟我那房子里待着,宽敞着呢。”我都不知道是个什么,到了那儿以后一看是个棺材。从我一懂事上我太姥姥
满族人置于西墙的祖宗匣子(定宜庄摄于2008年)
打开的祖宗匣子,内藏有祖先影像和家谱(定宜庄摄于2008年)
家去,就看见她那棺材,特大。我回想,从我记事起,看那棺材就没有像她的那么大个儿的,那么宽的。我就听我太姥说:“宽敞不宽敞呀,小丫儿?”我说:“真宽敞。”“咱们娘俩上里头睡觉去。”“不敢。”“怕什么的呀,我还进去呢。”里头是木头的台阶儿,一磴一磴的,记得有那么三四磴,特宽特大,登那台阶,完了里头也搁着台阶,太姥拄着拐棍,顺着一迈腿儿,就进去了,进去里头铺的席,搁着一个不倒翁。材不能空着,空材不好,里头得搁个东西,不倒翁就是那寿星老儿啊,搁到里头。告诉我:“下来下来,能睡俩人。”(太姥姥)就说:“我在阳间……”我说:“什么叫阳间?”“就是咱们这儿就是阳间呀,我要住大房。”——我太姥住的那房子,前头玻璃什么的都不能挡着,外头您说搁点什么东西都不成——“我怕窝窝囊囊的,我得要豁亮。”顺着沿子这么一个大炕,在那里头躺着。我说:“您干吗要这么宽?”她说:“我在阳间就得住宽大的房子,有东西没东西不要紧,得豁亮,我要到了阴间哪,我也得住大房子,小房子我不住。”
定:这棺材是谁给她备的?
李:我姥爷他们呀。她老闹哄,就是给我弄间大房子啊,给我弄好了大房子啊。我姥爷就说:“您干吗那么着急呀。”“嘿,我着急?我都什么岁数了?不用阎王爷叫我就自个儿去啦。”我妈说,好家伙,从70多岁就给那大房子预备下了。年年儿还得给抬出来,搁到当院儿,得放风,再给上一遍漆。
我太姥过日子特别节俭哪,我可知道。吃个枣儿:“丫儿,那枣核你给我搁炉台上啊,你别给我满地上扔,又黏脚,搁到这儿我还有用呢。”搁炉台上烤着,枣核油性大呀,告诉我:“丫儿,我告诉你,这枣核呀,比洋火好使。”那时候不叫火柴,叫洋火,点着了忽一下就一阵油,你看这劈柴就着。剥那花生啊,花生皮子也不让扔,她生火的时候都当劈柴。她年轻的时候您想想她哪儿有收入啊?哪儿有一小块纸也捡起来,屋子还特别干净,那桌儿呀,条案哪,八仙桌儿呀都锃亮。
我还记得呢,太姥家不是床,是炕,冬天的时候炕底下烧一个挂着轱辘的小炉子,一个铁筐,搁着煤球,笼着了,顺着炕洞把这个车推到炕洞里头去,炕就是热的。热气别让它出来呀,外头就有一个木头的门,里边包着一层铁。太姥就告诉我:“丫儿,把那个门儿堵上。”我太姥那时候抽烟呢,那烟袋都长,得让人点,自己点哪儿够得着啊,没有人的时候就得上火炉子那儿点去。太姥就掂着一个大长烟袋:“丫儿,给我装一袋。”我就给往里捏一点,还拿大拇哥往里头揉,要不我怎么会装烟呢。我说太姥,这烟真好闻,这是什么烟呢?“兰花——兰花烟,得上前门大街兰花铺买去。”就是给老太太抽的,不太冲,但是抽出来有一股香味。我太姥和我姥姥都抽那烟。我姥爷抽关东烟,哎哟不行,呛死谁了。
我太姥那时候梳一旗鬏,不是连把儿头。头发都梳上来,跟老道似的,这儿插着一个银的九连环的簪子,这么一穿,这上头有时插个耳挖勺,过年啦插朵花,反正这是我看见过的。穿着一个大棉袄,长的,那种老式的棉鞋——您知道老头穿的那种老头乐吧,老太太的呢也是那种形式,但是比那个瘦比那个小,上头有花呀云彩呀,还拄着一个拐棍。从早晨起来就走走走,从东四七条就能走到我们家来,我们家在东总布胡同那儿呢,盯9点钟到我们家了,我一开门:“哎哟妈我太姥来了。”“哟来了您,太太。”赶紧给搀进来。那不是我妈的奶奶么,可是我妈就叫太太,管妈才叫奶奶,满族人就这么叫。我太姥一上我妈这儿来就是:“大姑娘呀,”我妈算是大孙女儿啊,“吃点打卤面吧,到你这儿来就想吃打卤面。没有牙,方便,端过来,我这么一擀,一秃噜,它就全进去了。”那时候也不讲究安个假牙,牙没有就是没有了,吃那馒头,呜呜呜,就等于用牙床和下颌俩往一块凑合,一弄嘴就瘪着,看着真难受。还说呢:“没牙?告诉你,牙床子就是牙,牙没有了它就练出来了。”
清代旗人妇女装束注39
我太姥这人可信这个了,烧香啊,拜佛啊,逢庙就烧香。她一来我家以后就上小庙:“丫儿,跟我烧香去。”“上哪儿呀?”“顶银胡同。”东总布胡同里头有个顶银胡同,离我们家挺近的,从这个宝珠子胡同一出去到东总布胡同,斜着就是顶银,现在让国际饭店占了,就到那儿。庙里头看庙的还给我个供尖儿注40吃,嘿,咬也咬不动。
定:什么叫供尖儿?
李:就是人家给上的那供,不是一摞一摞的么,蜜供一摞,点心一摞,上头是一个大硬面疙瘩,(形状像)桃啊还是什么,就给我吃那个,咬不动。我太姥就跪那儿烧香,这一烧香人家还打磬呢,当……当……当……她就磕头,嘴里边不知道说什么。我就问:“太姥您说什么?”“说什么?我没地儿说去,就能跟菩萨跟老佛爷说说,我呀,叫他们把我叫走,没说别的。”——到了儿我也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
我姥爷他们哥儿仨,我姥爷行大。那时候我姥爷都挺大岁数了,大年初几,我太姥非得去逛东岳庙……注41
北京东岳庙
定:进香去?
李:烧香去。她过去好像是每年都去,后来岁数大了,就是我姥爷什么的替她去。不让去,非去不可,我姥爷说您这么大岁数您干吗去,是不是?本来您是落(là)下的人,您活到100多岁判官还没勾那个钩,这是给您落下了,您还非得上那儿报到去?您去吧您去吧,待会儿让阎王爷看见了,把您留下。我太姥就说:“哎哟我就是得报到去哟,我得求求老天爷哟,您把我收回去吧,您让我这么老活着呀,这不是受罪吗,我活腻啦。”——您想想啊,她从年轻的时候儿就守寡,弄这仨儿子,那么坎坷,饿倒是没饿着,也没享着什么福,厌倦了。
我就记得我太姥去的那年,是我姥姥、姥爷从东四七条啊,坐洋车给拉来的,拉洋车的在前头走,我二姥爷三姥爷后头跟着,一到了齐化门(朝阳门)那儿就得下来,庙会人多呀,估计也是维持秩序。我听说这车就搁在齐化门这儿了,现在看距离好像是比较远,因为城门没有了,过去您要到齐化门门脸儿,出去没多远就是东岳庙。因为我要去不带我,我还追出多老远去瞅哪。我说太姥我也跟您逛东岳庙。太姥说不能去,说小孩不让去,得过十八(岁),出了门子,才行哪。不到岁数,到那儿阎王爷一看,哎哟她来了?给你留下。
定:那时候东岳庙是不是都不让小孩儿去?
李:没有说让小孩儿逛东岳庙的。
定:那小男孩让去吗?
李:也不让,家家都这样,都不让孩子去。一个是小孩儿,另一个是岁数特别大的、高龄的老人,都不让去,说这是阎王爷、判官给落下的,一去看见了,哟,怎么还没把他叫回来呢?我姥爷就拦着不让我太姥去。
定:那您姥爷他们哥儿仨都陪着?
李:都陪着呀。我二姥爷小时候淘气,上树摘枣,一下子把腿摔断了,那个时候一来也没钱,二来也不懂,那时候人素质也差,不知道给瞧,结果就落(lào)一个瘸子。瘸子怎么走呢,我就记得我二姥爷是这么走(学二姥爷走路),他搀不了我太姥,就是我姥爷和我三姥爷一边一个搀着,二姥爷就上前头给人家作揖:“劳您驾喽,诸位,请您闪闪,让我这老母亲过去。”就给人家作揖。人家都说:“哎哟这老寿星,还逛东岳庙呢,您,您是她什么人哪?”“我是她二儿子。”“哎哟瞧人这儿子多好啊。”最后呢,逛这趟东岳庙回来就死了。我姥爷就说,你太姥不听话,还是让阎王爷看见了,给收走了。
我太姥究竟是一百零几岁死的我都不知道。人家要是问她,说:“哟,这老寿星,您高寿啦?”“我还小哪,九十九。”我老听她说九十九,我说妈怎么过一年您就说我长了一岁:“你长一岁啦,是个大姑娘啦,可我太姥怎么老九十九哇?老不说一百岁。”从哪年就说九十九啊,说了多少年九十九了,那您说能弄得清吗。
那时候我才十几,东岳庙压根儿没逛成,就解放了。到这么大岁数,我没进过东岳庙。不都是春节才逛东岳庙么,平常东岳庙也不开。我姥爷就说别去,那里头呀,说有七十二司,一司一司的,大鬼小鬼,判官、阎王爷,一进去就瘆得慌。跟我说这人哪得做好事,要是做了坏事啊,就把这人倒立着,提溜一条大腿,搁到一个砚台上,拿这人当墨,研这人。那时候都让你节约呀,女的不是都梳头嘛,要是抹头油抹多了,得吊起来,把那油从脑袋上控下来。什么说瞎话,小鬼就把你舌头往出一揪。还有偷人东西剁手的。它就让人学好,别学坏。您甭管怎么说,这么着是管点事儿,那时候哪儿这么多坏人哪。您说现在这人,无所顾忌,什么都不怕,法律制裁他,他都不怕。我这脑子可能还是老,我觉得人总得有个信仰,当然咱们不是信邪的、歪的啊,信李××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脑子里一点信仰也没有,没个约束,那还行了?
3.姥爷、二姥爷和三姥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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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什么叫老西儿?
李:鸟啊,叫老西儿,比画眉个儿大一点,叫唤也挺好听的。我舅舅他就干这个。养个猫呀,狗呀,鸟呀,还养鱼。家里头一进来就有一个跟瓦盆似的那种鱼缸,有上水石,搁点小亭子呀,小麦子什么的,我舅舅就好这个,下班没事了,弄这山子石,鼓捣鼓捣这个。那时候西总布胡同里头有电车公司的一个什么单位,他们卖票的回来都上那儿去交款。我舅舅从西总布胡同下车交完款回来,正好那儿有个日本兵的土木工程,门口卸的有沙土跟石头子儿,我舅舅看见那小花石头了,他就挑了点比较好看的石头,拿回来搁到山子石里头,鱼缸里头了。后来那儿不知道丢了什么了,就问谁来了呢,就有人说,就是卖票的里头有一个,就是他,说是他拿的什么什么。这日本人一听,就等着,把我舅舅给带走了。逮进去了日本人就打呀,灌了一回凉水,就让他招,问是不是他偷的,那他哪儿能承认呢,没有啊。实际上我舅舅拿的就是石头子儿。肯定是有通风报信的人,石头子儿也至于你就报告日本人?日本人丢的这个东西是石头子儿吗?我那时候也就十几岁,不知道这里头究竟是什么事情。哎哟给我姥姥、姥爷急得哟,急得就没法子,就哭天抹泪的,就说这钉子哪儿受得了啊,日本人给逮去灌凉水,这不就死了吗,我们好容易留下这一个儿子,怎么又短命啊!
那时候我姥爷推那个卖饭车就推不动了,自个儿找了个门脸儿,在禄米仓注44开那么一个小饭铺,我父亲挣钱,我姥爷也帮着点儿。可是我们这么多人哪,家庭生活越来越困难,我姐姐就必须得出去工作了。我姐姐干什么呢,也是经人给介绍的,叫生计所,就在现在社科院的边上,就是腮帮子上,那个位置。现在叫贡院的那条街,有一个日本人开的大的生计所。生计所是干吗的?卖菜、卖水果,卖这些东西,我姐姐就上那儿,按现在说就是售货员,就那么着挣点钱。她得跟日本人打交道,又搭着(年龄)小啊,就学点日文。
我们家的两边,住的是两个日本人,一个叫中原,另一个叫长男,这两个人究竟是干什么的咱们不知道。当然日本人也有好人有坏人,中国人不也是那样吗,这两个人呢,就比较不错。怎么认识的他们呢,一个跟我们是街坊,一个是他们老上生计所买东西去,老夸我姐姐:“你小姑娘的好。”晚上回来我姐姐就跟他们学点日文,就跟他们多少能对点话。他们有点什么吃的还给我们送过来,什么日本的饭团,什么豆,什么狗宝:“你们家孩子多,小孩小孩的多,大大的。”我姐姐是跟着我姥姥、姥爷长起来的,我舅舅给逮起来了,他们这么难受,我们也难受啊,我姐姐就说我去找中原跟长男去吧,就托的这两个人,这两个人说好,给你说说,说你舅舅,那个小孩,大大的好——我舅舅回去不干别的,连门都不出,就鼓捣那鱼啊,鸟啊——赵家楼旁边那口儿住的一个日本人叫岗野,好像是管宪兵司令部还是什么的,我姐姐就托中原跟长男去求的岗野,就把我舅舅给放出来了。
我舅舅放出来以后到家,就一天比一天精神不正常。我姥爷就发现,他弄那鱼抓起来给攥死,攥死就说:“都因为你们,都因为你们。”后来一点儿一点儿地就疯了,越来越厉害。那时候也不讲究说上哪儿去瞧,就找那个巫医,烧香啊,磕头啊,上我们家来就吹口气,“
”就打我舅舅脑袋,叫驱邪,那有什么用啊,实际不是那事儿啊,您说那时候人就是无知。后来我舅舅就那么死了,三十二三岁吧。要不我们怎么那么恨日本人哪,日本一投降,哪儿一说有打日本(人)的,我跟我二哥俩人就拿着棍子,跟着打去,在街上看见日本人,逮着什么拿什么打,日本人武士道精神,您打完,他冲您“哈伊,哈伊”不还手。我妈就吓得哟,跟家里哆嗦:“这俩要命鬼又走啦,这俩叛逆又跑啦。”让我三姨夫满街追我们俩人,追不着。我们就恨哪,我舅舅就是让日本人给打疯了的。
我不知道您知不知道,日本一投降,哎哟北京人就全反(指反抗)啦,中国人都恨透了日本人啦,杀死咱们多少拉洋车的?坐车拉着要钱不给,一刀捅死,我跟我二哥都见过。那时候的政局呀,国民政府也没法控制,这些老百姓就反了,打鼓的跟拉洋车的凑到一块儿,就抢日本人。挨着门敲,敲开门进来,一瞅是中国人,扭头就出去了,要是日本人,先给他抢了然后打他一顿。我和我二哥就琢磨了,恐怕中原跟长男他们要挨抢,确实他们是没做坏事,那条胡同对他们印象都不错。我们就跑过去了,说那边没有日本人,那边也是咱中国人,他们就没敲(中原和长男家的门)。岗野就给抢了,也给打了。完了这俩日本人就上我们家,左一个鞠躬噢,右一个鞠躬噢。哎哟那抢得可厉害了,抢的那个被子呀,都堆老高的摞到洋车上。
我们那儿有一个,我们都管她叫王小脚,她也是年轻守寡,守着5个儿子,她怎么活呢,她拉洋车。拉着那洋车跟着抢,哎哟她抢的那日本被卧,我们说这回你可发了哎。
定:女人拉洋车?
李:女的。
定:汉族人满族人?
李:她是汉族人。那脚是后来放的。我们怎么知道她呢,这个人跟我们是街坊,在小牌坊胡同住,小牌坊就在赵家楼的后头,城墙根儿了。我们就瞅着她在街上,拉着洋车呱呱地跑,回来拿这么一小口袋棒子面,养着这5个儿子。5个儿子一个一个都穿不上衣裳,冬天就不出来了,夏天就光着屁股在街上,好几个人盖一个被卧。我就跟我妈说,妈您看那王小脚多可怜呢,我妈就说,可不是,也是个苦人儿哪。你看,弄着这5个儿子。一解放了,她就不拉车了,政府给找的事,就干点别的,她的儿子也都起来了。后来这人得肝癌死了,我说还是挺惨的。
时 间:2004年11月24日
地 点:北京市海淀区世纪城某居民楼
访谈者:定宜庄
在场者:关淑清、关炳铮注48
[访谈者按]胡女士已经90多岁了,当年就是我的访谈对象中年龄最大的几位之一,但从下面的口述中就可看到她的头脑十分清楚。她的特点是夹叙夹议,喜欢对各种事情发表她的感想和意见。她有她的一套处世经验。
胡女士的父亲与公公都是地道的旗人,都在清朝做过官,辛亥革命以后走上的道路不同,但家境都算殷实。自己有房,讲究、规矩,为人处世则通达、认命、老实。一生都是普通工人,她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她对生活的总结就是“反正你自己不勤快你就甭想过好生活”。这些在我看来,都是典型的旗人做派和思想意识,在她说来却是“纯粹老北京人”为人做事的方式。她没报满族,她的丈夫和子女也是。
胡女士与小儿子一起住在西三环边世纪城的新居,世纪城在今天的北京城号称“第一商圈”,是新崛起的繁华之地,她的儿子、儿媳显然是把家中最好、阳光最充足的一间给了她住,房间也经过精心布置,清洁整齐,花木扶疏,她却感叹说,活了90多岁,竟住到乡下来了!
胡玉明(以下简称胡):您要是找老北京人哪,这楼群里头找不着,一百户里边也没有一户老北京人,全是全国各地的,四面八方的。您要是找老北京人,就是那胡同里头有,还真有。您瞅,由东单说,一直到北新桥,一个胡同一个胡同一个胡同,到现在也算上,什么样儿的家庭都有,高级点儿的、中级点儿的、低级点儿的,都有。都是纯粹的老北京人。不像以前那么多了,还是有。那房啊得讲什么呢,讲整砖到顶,磨砖对缝,那房盖得比较讲究的,到现在都纹丝没动,都那么好呢。也搭上咱北京没出过什么大的灾害呀什么,发水地震,都没有,这块地是宝地,您不一定信,这是宝地,什么灾,也到不了这儿。
1.我的父亲母亲
胡:我叫胡玉明,1913年七月初四生人,这说的是阴历啊,后来拿阳历一对,正好是8月5号,我就改成1913年8月5号,阴历那个反而就忘了。
我的老父亲叫胡启山,我听我老父亲说,我们是爱新觉罗,满族注49。满族人哪,是以名为姓,要不怎么说有老姓,胡就是我们家的老姓,我的老祖他们都姓胡,到我父亲一代就姓宜,我们俩上学的时候儿呀,我父亲就让我们姓宜,我姐姐叫宜玉贞,我叫宜玉明。后来中华民国了,户口上头也牵扯到好多事儿,我就记着有这么一点儿,说也别以名为姓这一说了,都姓胡!后来我们就都姓胡下来了,就这么回事儿。
以前呢,我的老父亲是二品官,过去以那个顶为官职的大小,他是红顶注50,不是我爸爸自己挣的,那是祖传下来的。好比这么说吧,你做了这件事,对国家有好处,对皇上有好处,就叫你实习(应为世袭——访谈者注),你不在了就是你儿子实习,孙子实习,实习到三辈还是四辈儿,就看你这官职大小,看你办的事儿是值三辈还是值四辈儿,那样封下来。我父亲就是接我爷爷的官职,做官。我出生的第三天我的老父亲还关(即“领取”之意)了一次银子,多少银子我说不清,还有大米,是拿车送来的,那会儿是麻袋,一袋是100斤,我记得是18袋大米,跟这会儿给退休费似的,你的生活费,那是他一年的薪水注51。我姐姐比我大4岁,她就还是奶妈奶大的呢,她是在清朝最末溥仪做皇帝的那个时候生的,我一点儿都没赶上。
我的老父亲哥儿仨,我大爷,我叔叔,他行二。可是那官职怎么我父亲接上了,我大爷怎么不接呢,我就闹不太清楚了,是文化程度的毛病呢,不知道什么原因了。反正我大爷没有,到了我的老父亲身上。
我的老父亲哥儿三个,之后老人都不在世了,清朝也没有了,就自己过自己的了。
可是我大妈厉害。那会儿我就记得,我妈,那会儿不管妈叫妈,叫奶奶,不管爸爸叫爸爸,叫阿玛。我们懂事点儿的时候,我跟我姐姐就问过,说咱们家那房子呢,那屋里的东西呢?我妈就说,你的大妈呀,你的大妈厉害呀,她全霸走了,这是祖产,祖传的祖产,她全霸走了。
定:她也是旗人吗?
胡:啊,是啊,我爸爸我叔叔都老实,惹不起她。大爷又老实,管不了。那会儿的满族人规矩可大了,那嫂子要厉害,这小叔子不敢惹,再一个也嫌寒碜,不讲打架,我们那种家庭也没有打架骂人的这一说,没骂过人,不会骂人,不许学(xiáo)。我父亲就这么想,说:“我是男子汉,有本事我到社会上自己凭能力去挣,养我的家,清朝已经都推翻了,这祖产你爱要就拿走,我不要,我不受这个祖产。”
定:让您大妈给占了的祖产是在哪儿呀?
胡:在什么地方我记不太清了,反正街上的道儿都是那么宽的大石头,跟咱们的柏油马路似的,好像叫十条道啊还是叫什么,记不住。
定:那您大爷后来做什么呀?
胡:我大爷就不工作,家待着。他把我们家产都霸了去了,他生活哪儿用得了啊。我听我妈说,他把我们这家产呀,房子呀全卖了,他到农村买的房。也不是特别远的农村,就到朝阳门外,那儿我们有块坟地,那会儿家家都有坟地,就在我们坟地那边,他买的房,买的大磨。我记得我小时候我妈领着我,带我上我大妈那儿去过。那会儿还有规矩,谁的生日,谁的什么事儿,都得去,别瞅分家了,她都霸占了,规矩不能错。我就好像是三四岁那会儿,看见大磨还玩呢嘛。我记得我妈跟我说过,说你大妈那会儿可美了,她占着有房子,死了有地,她还有3个儿子,好像至死都受不着苦。我妈这边3个女儿,那会儿女孩子都不能出去,没有这一说。
结果他们刚搬去3个月,就遭明火注52,按这会儿来说叫坏蛋,那会儿就说明火,就给抢了个光。花梨硬木的摆设,瓶瓶罐罐的那都有名儿,都给抢光了,反正就房子没动,剩屋子四旮旯儿空,那大磨我记得还有,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生活没有收入,慢慢就贫困下去了,反正他们也不能一点钱都没有,有点儿金的银的,卖着吃也不值一吃,我记得那会儿的人说过这话,说你坐吃山空,你要是什么都不干,你坐着吃,山都能吃空了。我有3个哥哥,我记得让我大爷大妈给送到这儿那儿学徒去了,那会儿学徒苦着哪,我那3个哥哥慢慢都死了,全死了,一个都没活。我妈就说,你瞧你大妈,心眼不好,把家霸占了。她说大妈太厉害,一脸的肉丝都是横的。
我叔叔看着他们哥儿俩,他看哪儿有这样,这亲哥儿仨呀,他一人霸占着,二哥这儿好几个孩子,什么都没有,还得凭自己出去挣钱去,那肯定有一段苦。我这叔叔就立志,没结婚。他后来当警察,自己单住,后来没结婚死的。他的家什么样我不知道,没去过。他们哥儿仨都小不了几岁。
我父亲的思想转变得快,后来到协和医院工作去了。协和医院一开始就在我们住的那条胡同盖的楼注53。好像我父亲怎么认识一个外国人,叫我父亲去到他那儿工作,他看我父亲做什么事都实实在在,他们都称呼先生,你称呼他先生,他说中国话,反过来管我爸叫胡先生,说胡先生你这人心最好,我就让你老在我这儿工作了,协和医院将来还得要扩大,你再跟我走。一直我记得我4岁,我父亲就在协和医院工作。反正外语他是一窍不通。
定:他在那儿做什么呀?
协和医院旧址
胡:他们前边是医院,后头为医院服务的什么都有啊,我父亲就在洗衣的那儿,咱们这儿乍一兴洗衣机的时候我看着不新鲜,因为小时候我父亲带我到里头看过。那屋子,大了去了。都洗那医生的、护士的、病人的(衣服),那消毒消得可那什么,那一屋子没有一样不是机械的,由这儿搁进去洗,直到那头干了出来,全是机器,那都是流水线。他在办公室,他管这个,就管他叫胡先生。我那会儿也搭着小,不懂。美国人和咱们中国人不一样,再有那会儿也没解放呢是不是,他们就没有退休这一说,你到了年龄,66岁,给你一笔钱,叫你回家养老,胡先生你回家去养老。那会儿给美金,他每月挣工资也是美金。
定:那你们家那时候生活还不错?
胡:不坏,一直不坏。买的几间房,自己一个独院,没住过邻居。
定:您母亲也是旗人吗?
胡:啊,是啊。他们家姓什么不记得了,一点都不记得了。那会儿一般的事儿不跟孩子说。我记得我姥姥跟我们住在一个院里,就是前院后院,好像也没有儿子,就是女儿,我这会儿想,那可能就是我们家给养着呢呗。也没有舅舅。我姥姥家还有亲戚呢,自己开的一个包办酒席,比如你家娶媳妇或者闺女结婚,得用多少多少酒席,你上他那儿去订,就干这个。我们管他叫亲姥爷么,后来就不知道了。国家一朝一朝地变,咱们这老百姓啊,一代一代地死的活的,慢慢慢慢就全都疏远了。你那一代死了这一代就不认识了。
我妈可不厉害,从来没听见我妈跟任何人打过架,后来我们这房住不了也往外出租,出租也进钱不是,没瞅见过我妈跟任何人吵过架。那会儿不讲打架,打架让人笑话,就是规矩特别多。我妈那会儿的相片,还都是那种打扮。穿的鞋中间有一块木头,跟现在高跟儿的意思似的。穿的衣裳也是,脖子那儿还带珠子还带穗儿,你看电视剧《还珠格格》都是这种打扮,后来我们慢慢的也大了,社会也变了,一搬家(相片)就完了。
我母亲去世得早,我母亲周岁才52岁就没了。我也算不出来是什么病。我姐姐在天津,我妈一病厉害就把她叫来,一直她看护着。
我母亲不抽烟不喝酒,我老父亲也不吸烟不喝酒。特规矩,烟酒不动,就交个朋友来家坐坐,吃饭、说话儿,特殊的玩什么都没有。我的老父亲可是好人,一点邪的歪的都没有。
定:那他看戏吗?
胡:看哪,也不净看,也是没时间。连工作带招待一切亲戚朋友什么,来来往往的,没有闲工夫。
定(对胡玉明之女关淑清):您对您外祖父有印象吗?
关淑清:挺善良的一个老头。他不爱说话,讲究。他吃素,烟酒不动。吃饭讲究,那么大岁数了,到什么地方去吃,到什么地方去买,必须得买那个字号的,我们去给他买回来他吃。后来他住在我姨家。
胡:有时候我老父亲高兴,就给我们说,这什么菜,得有什么名儿,你们哪,没吃过,你们都没看见过。我出生的时候清朝已经倒了,我们上哪儿看去啊。比如说吃馄饨,佐料就多了,少一样,我的老父亲就不吃:“去买去!” 差一样都不行。事儿多着呢,这满族人。
定:您还记得都有什么样儿吗?
胡:馄饨,必须使白水煮。这儿还得有一锅骨头汤,骨头汤叫白汤,回头使笊篱把馄饨捞到碗里头,再浇上那汤,不要那油,就要那汤。搁什么?冬菜、紫菜、虾皮儿、香菜、韭菜、酱油、醋、胡椒面,这几样,少一样都不行,摆得热闹着呢。再比如吃面,吃打卤面还是炸酱面,还是麻酱面,好,这一桌子都是配这个面的菜。后来我想起我父亲骂我,不是骂大街的那种骂,说你们这是什么啊这个!吃的这个菜,这叫什么菜啊,吃麻酱面就把麻酱这么一搁,吃,这叫什么啊。后来他也老了,他也买不动了,他也不管了。他去世那年81岁。身体好,不爱生病,一年到头听不见他生病。
关淑清:我妈说建东来顺、建同仁堂,她父亲都捐过钱。
胡:东来顺(的创始人)啊,那是回民,人家这回民可是真的回民。他原来也不是什么大主儿(大财主),就在东安市场里头啊,就在那儿找一块地方儿,卖贴饼子、小米粥。那会儿协和医院刚建,工人特别多,工人手里什么都没有,用的工具都是公家的,我的父亲他就心眼儿好,他就给那些工人介绍的东来顺,说他们挨你这儿吃饭,他吃多少钱,给多少钱,他不给我给,也得让他们吃饭,不能饿着肚子干活呀,给他介绍好多人。这东来顺慢慢慢慢就起来了,盖的两层楼,都是由贴饼子、小米粥发的家,从那儿就跟我父亲交朋友了,“胡先生胡先生”,什么都给胡先生留着,涮羊肉那肉都是整个儿羊来的,刀前刀后切不出片来就甩开,“给胡先生留着啊,让胡先生买回去吃炖羊肉去”,“我也要不了那么多”,“给您的朋友”。我们一到礼拜天,学校不上课,我父亲就带着我跟我姐姐,还有我姑家的表姐表哥一群孩子,摆一桌,请我们吃饭。别的地方不怎么去,就上东来顺。
东来顺也有爆肚,那说吃烤羊肉串儿,就没有那么好吃的(意即没有比那个更好吃的),现在买的这羊肉串儿,白给我都不吃。我小时候就到东安市场吃糖葫芦去,那会儿就两毛钱一串。还有馄饨侯,也是百年老店了,卖烧饼馃子,买一个烧饼一个油条,油条咱北京叫油炸鬼夹着,一碗馄饨,一般做工的人都吃得起,再高级的(食物),做工的他吃不起了。我十来岁的时候,咱们北京的冰都是哪儿的?都是故宫外头那筒子河,过了三九天都挨那儿打冰,冰都冻得这么大块,这么老厚。那会儿没有冰窖,都得用那个冰,北京饭店,六国饭店,不是咱老百姓用。
我父亲在协和医院,协和医院最让我信服。那是美国煤油大王开的,没错,他后来在新开路就买的这个豫王府,豫王爷的家注54,这个是他买的房。反正那会儿就听我父亲跟知近的朋友说话儿,说这协和医院盖起来以后,挖出来九缸十八窖,全是金银元宝,那钱,再盖两个协和医院也用不了。这个美国人,心眼儿也跟现在中国人一样,也有好心坏心的,可是对病人是不错。那(院)里头活井就有四五个,那我是真知道,带我上里头玩去我看见的嘛,这一车水果,不管是什么水果,一开箱,只要里头有一个烂一块儿,这一箱全往活井里倒,不许工人拿走吃去,更甭说给病人吃了,谁敢动,要让他看见,给你开除。
2.姑姑一家
胡:我爷爷早就死了,什么姥姥、姥爷也早都没有了。我记得好像没有姨家,没有姨。是我的姥姥没有别的女儿还是怎么着闹不太清楚。就是有两个姑姑。跟姑姑家来往挺多的,好几辈儿还来往,我们都大了他们还来往。我那个姑夫是个举人,他还有个弟弟,就哥儿俩。我妈那会儿就说,你瞧你这姑夫啊,说人家这哥儿俩就好,那会儿也不懂得说团结,就说他们就好,就在一起,听老人的话。
就这姑夫他们家啊,老北京人,旗人,不是什么官,也是一般的满族人,在东单那边住。他们挣钱去,供这大儿子上学,后来他这大儿子赶考,就中了举人了,一中了举人,或者中状元,举人又比状元小点儿,头天晚上就来报喜:“报喜来喽……”,谁谁家姓什么叫什么中了什么官,给你道喜,接了这个你得到皇上那儿去。我妈那会儿说,你的姑夫最听父母的话,他妈他爸就说他了:“你中了举人了,你就一个弟弟,你们就哥儿俩,咱们家也没有什么底,你挣了钱,得供你弟弟上学,一直让他上到头。你们将来哥儿两个,穷也好富也好,不许分家,哥儿两个在一起过。”我那个姑夫啊,他挣来钱就供他弟弟上学,那会儿慢慢也讲出国留学,我姑夫把他弟弟供得到日本留学,东京留学回来,那当然工作就好了,现在也如此啊。买的房子什么,住的前厅后院的,人家哥儿俩不分家,他们的老人留下的话,人家弟弟就听,挣多少钱,刨除自己用的,剩下都交给哥哥。哥哥当家做主。家里用好几个人,用的厨子、奶妈,还有干杂事的老妈子。我记得我们都小学毕业了,我那姑姑跟那个叔叔什么的还都在一起过呢,我们的姐姐、哥哥都大了,都大学毕业,还在一起住,他们(指胡的表哥表姐)管那个叔叔叫二爹,按满族来说叫爹,按汉族来说叫叔叔。人家也不打架。
姑姑家的哥哥姐姐都是表的了。虽然说是表亲吧,小时候都是一块儿长大的,在一个学校上的学,都在北京,也挺亲。我有时候去了,(表)哥哥都比亲的还疼:“吃饭了吗?”“我吃完了。”“你要是再来呀,吃完饭你就别来,你老吃完饭来怎么回事你?哥哥不给你饭吃?”都特亲。现在也都死啦。我就想怎么都死了,就剩我自己了。下一代就差多了,差远了。
定:您姑姑家住哪儿?
胡:他们叫草厂胡同注55,他们自己买的房。我姑姑生活可好了。
定:还有一个姑姑呢,您不是两个姑姑吗?
胡:还一个大姑嫁给谁记不太清了。我这大姑自己过,自己有家底儿,她没有儿子,两个女儿都结婚了。
3.我和姐姐的婚事
胡:我有个哥哥死了,有一个弟弟也生病死了。我们看病都是协和医院,不花钱,可是我妈有点守旧,不愿意让弟弟去协和医院,人家动手术,她说人家宰人。后来我弟弟是什么病啊?抽风,我父亲说给送到协和医院住院去吧,我妈不让去,非说去就让人家宰了。要不你就给他吃那中药啊,不,就给他烧香,烧死了就,8岁的时候。实际上要是送协和医院就死不了了。后来我父亲等于没有儿子,就我跟我姐姐了。
定:您母亲都到哪个庙去烧香啊?
胡:她哪个庙都去。东岳庙,附近还有什么小庙,土地庙,土地爷土地奶奶,我记得小时候我眼睛不好,老长针眼,这个长完那个长,那个长完这个长,要不就害眼,我3岁我妈就领着我到小土地庙,供着土地爷土地奶奶,我妈就买香,求给点药什么的,老烧香去。家里有灶王爷,供在厨房,天天烧香。
等到六七岁的时候,我就跟我姐姐我们两人上学了,上学就在附近,有个西观音寺,西观音寺那头还有这么样一条胡同,叫闹市口,再往这边就是东观音寺,我们上学就在东观音寺,有个第五小学注56。
可是我那老父亲脑筋特别旧,等我和我姐姐高小毕业要上中学,学校在通县,要住校,我父亲不让啊。协和医院有个社会部,就跟咱们有工会,你家里的生活怎么样啊,专管生活困难的人。社会部就知道我父亲没有儿子,他们美国也讲那个,也讲究有儿子,儿子养家,你老了你儿子养你老,说胡先生你底下就两个女儿,将来没有人养你老,说让你这两个女儿小学毕业了上中学,由协和医院来培养,(承担)一切的上学的费用。可是我的老父亲说女孩子,接一封白话信能看懂,就行了,要那么深的文化没用,他说没用。我们就在家里学做针线,不上学了。他给找婆家,那会儿婚姻他做主,你自己没有权力。就那样。
我告诉你,包办婚姻苦透了。父母也傻乎乎。比如那么说,我呀跟你是朋友,你这儿有一个儿子,我看着挺好的,我给介绍一下。等到老人都办成了,快要订婚要结婚了你才知道,什么都是老人包办。有的人也起来反对,像我跟我姐姐就傻乎乎的,不懂得什么,自己根本不乐意,就听从父母的。他就给我姐姐找婆家,我姐姐才18岁。
定:您姐姐嫁给什么人了?
胡:也是咱们北京的,嫁的是汉族,我姐夫是电信局的,就是做一般工作,结婚有个一年半年的,我姐夫去天津工作,她就跟着去了天津,后来就落到天津。我在北京没动弹,我们姐儿俩就一个天津,一个北京。我记得我姐姐那会儿来了就哭,说家里就剩我们姐儿俩,我就老担心,你要死了剩我一人,我要死了剩你一人,没亲友。姐妹没矛盾的少,可是我跟我姐姐什么矛盾都没有。我姐姐不在了。
我姐姐9个孩子,6个儿子仨女儿,4个儿子是大学生,名牌大学的。还有一个小时候死了,有一个工作了死的,留下俩儿子。
定:那您呢,您多大岁数结婚的?
胡:二十。他们家(指丈夫家)就在鼓楼那边住。
定:怎么给您说的?
胡:中间儿的,有介绍人哪。
定:不是原来就认得?
胡:没有那一说。这家姓关,也是满族人,可是没有我们家官大,我记着我公公是蓝顶,比我们家的红顶小好几个,我看见过他的相片儿。清朝推翻了以后,他们家人就做买卖,买卖什么呢?他那买卖可不是油盐酱醋,他们跟一些王府认识,自己就开一个古玩铺,卖古玩。我那个老公公眼力特别好,也是从小学的。
定:您老公公家住哪儿呀?
胡:鼓楼西大街呀,挨着德胜门近哪。自己的房,那可是真正的四合院。前院、后院、大门、大门道儿;大门道儿有一条大板凳,那东西房、南北房,各单间都有一个小院,棚顶都是木头件儿的呀,特讲究,老公公他们家。那就中华民国多少年,早就把这旗人都没了。那会儿也不说这个,都是老北京人,挺规矩的人,家家都有房,还不是本身住的房,有的是房,就吃房,出租这房,以进的房租过生活。
我老公公那些个古玩都是哪儿买来的?就顺着这个各王府,这下一代啊,他知道这个东西是哪朝的,这个是唐朝的,这个是元朝的,可是究竟这个值多少钱他不知道。他身不动膀不摇,他不知道出去挣钱去,也不懂,就坐到家里吃,就惦记着分家里那点儿家底儿,老底儿没了,就卖这些东西,这些东西都卖没了,再没东西可卖,就卖房子了。我就听他们说,这下一代就知道卖,究竟值多少钱他根本不懂,这叫知物不知价。要不他们古玩行那东西都是哪儿买来的?他们怎么那么赚钱呢?他们没花多少钱买来的他们倒手一卖。一块钱买来的我卖你十块,十块钱买来的又卖他一百块。
有一件事我就纳闷儿,甭管哪个朝代,上边那人挺好的挺红火的,等到下一代那人就差劲了,再下一代就完了,这是怎么回事呢,很少一直红火的,没有。
定:富不过三代嘛。您公公买卖做得大吗?
胡:小,没几年他就死了,才63岁就死了,他就没往下传。那个事儿不是好学的,那眼力不是好学的,他儿子啊,就没干这个,就挨外边工作了。姓关的他们家就我们老头儿(指胡的丈夫)这哥儿一个,他两个哥哥都是小时候就死了。
我老公公不错,规矩人。从来不许可给任何人传言,好也不传坏也不传,不许可。
定:您婆婆呢?
胡:也北京人,好像是普通人家,不是大家,普通也不是穷人家,反正都特有规矩。可是她对我一点儿都不厉害,一点儿规矩都没有,说做好了饭了,婆婆不吃你不许吃,她没那规矩,你要饿了你就先吃。她有4个女儿,4个女儿都结婚了,婆家也都挺不错的,生活也都自己独院,也都挺讲究的,你来我往的,没吵过架,也没因为什么争过,谁上谁家去也都挺热情的,我这老婆婆好玩牌。
我们老头有3个姐姐1个妹妹,4个。他大姐二姐家都是做买卖的,三姐和四妹家都是开古玩铺的,全是这行人,住的这邻居呀,也都是这一行的。
定:您这些大姑子小姑子嫁的都不是旗人?
胡:小姑子是,大姑子不是。大姑子这个姐夫是外地的人,好像没有妈,跟他爸爸长大的,他爸爸一个人养一个儿子,生活挺难的就,13岁就给他送学徒去了,就学的这行。他师傅那买卖就在东四南边的报房胡同,古玩商店。他那个师傅对他好,给他培养的能力、眼力是不差的。他师傅就跟他们说,说你们师哥师弟两人特别好,你们认真地跟我学,我把我这能力完全教给你们,我自己那4个儿子,不是这种材料,哪个也培养不出来,等着我死了,你们就接着在我这儿做这个买卖,如果不行,他们哥儿几个也大了,你们自己就各干各的。后来真是那么回事儿,他死了,他那4个儿子谁也接不了,我那个姐夫和他那个师哥就商量了,买卖是人家办的,人家哥儿四个说话算,咱们俩自己想办法吧,他们就一人开一个小门脸儿,开始也是一间屋子,慢慢就扩大了。
我那姐夫后来就在琉璃厂那儿买的房,前院是买卖,后院是他们住家。他们有3个儿子,可这3个儿子都各上各的学,一个他也没教,他都没往下传。那会儿他就身体不好,他不传了,他够了,伤脑筋了,太累呀。解放后我那姐夫也死了,剩我那姐姐连房子还有那点(古玩),她说哪个东西值钱哪个东西不值钱我也不懂,让公家公私合营合去了,把他们那房子也给占了,给的他们前三门那房,一套房嘛。我跟我那外甥说你结婚的时候还有那太师椅,都哪儿去了?他说我也不知道,公私合营的时候我妈挺积极的,都搞街道去了。我说我上你家去,你妈还攥着一把戒指,往桌上一倒,说要这个干吗使,我也说这有什么用啊,不往脑子里去。那会儿金银不算什么东西,那瓶瓶罐罐才算东西呢,那才值钱呢,这一个小瓶,都是哪个朝代的。这一把戒指也没那小瓶值钱。汉族人才抽那个水烟袋呢,满族人很少抽那水烟袋,他们抽大烟袋。戴戒指也有规矩,冬天戴金银的,夏天戴翡翠的。那会儿都是梳纂儿,纂儿上都有首饰,扁方什么,都没有乱用的。
满族妇女头戴的扁方(故宫博物院藏品)
小姑子(丈夫)家是满族人,他们家是开字画铺的,就在鼓楼前边,有个地安门是吧,那边儿有个桥,那个买卖就在那儿。那也不是他妹夫开的,是他妹夫的父亲开的,那家是老哥儿仨,二哥死了,老大带着这三弟,我那小姑子是三弟的儿媳妇。人家家没用徒弟,也没收伙计,就是哥儿俩自个儿开,然后是哥儿俩的儿子接他们的班。“文化大革命”都没给他们评资本家,就评一个小业主。按毛主席的话说人家没剥削人。我那大姑子家也没评资本家。
4.我自己
胡:最后我们家里头老公公死了,我们也住不了那些房,再一个生活也有关系,一点儿一点儿地就都卖没了,那老房全没有了,就租房住了。
定:您公公不是做买卖吗,怎么没钱呢?
胡:他死了以后他儿子没接手啊,靠吃那底儿哪儿行啊?我刚才没跟你讲嘛,坐吃山空。我这个老头(指丈夫)也没哥哥也没弟弟,就他一个,也没开什么铺子,那会儿大买卖都有商会呀,各行都有商会,古玩商会,就在那儿做工作。他不是买卖(人),他不懂,没学。他就是挨(在)那里头工作。也是家里有点底儿,后来又生下孩子又生下孩子,孩子越来越多,国家也变,这个打败了那个来了,那个打败了这个来了,那会儿也不是没钱,是家里孩子多,不能就指着一个人挣钱。亲戚朋友邻居就都商量,说咱们也参加工作吧,那么多人都参加工作了,咱们都是北京的,还甭说挣钱,咱们都脑子活泛,也敢出去,跟人见着面儿了也照样敢说话,你是谁都照样说话。不像农村的,胆小,没见过什么。国民党那时候多厉害啊,警察带着来参观去,照样跟他说话,一点儿不带发怵的。这个事应该怎么怎么办,这是怎么怎么回事儿,都敢说。你外地农村来的他站都不敢站起来,我们就敢说。我1943年就参加工作了。
我参加工作做什么呢?文化程度又没那么高,高小毕业,初中没上么。就在后勤处,做军服的,给解放军。
定:那时候不是还没解放吗?
胡:没解放也有这个啊,原来给国民党做,解放了给共产党做。
定:我知道那个被服厂,原来是日本人开的,在禄米仓吧?
胡:一直就在禄米仓。我再跟你说,再早日本没侵略中国的时候也有这一行,部队里头不穿衣服?就说被服这行,这是老行了,不管是日本,是蒋介石,是毛泽东,厂子都归国家管,我干的全都是正式的,没上那小厂子去过。国民党、日本也是那样对工人,我去的时候都给粮食,日本时候是给两袋面,国民党时候给48斤大米。我年轻时也有劲儿,老秤是16两(即1斤),那一口袋48斤扛起就走。我离这厂子不远,就好像由这儿到路口那儿,一直扛到家。也能干也有劲儿。两三年是临时工,后来就给转正了,我年轻时的活儿特别好。
定:您是不是小的时候学过?
胡:没学过。我们小时候不让满世界疯跑去,挨家里头也做活,就绣花玩儿,也拿针,就会,天生来的就会。厂子里头有实验室,给官做活儿。解放以后朱德有一件呢子大衣还是我锁的眼儿,叫我:“你上实验室,有件朱德的大衣,你去给锁眼儿,你不锁谁也锁不出来。”我什么都不想,8小时工作,就解放军穿的裤子,男同志穿的裤子5个扣儿,我8小时钉500条裤子。
关淑清:我爸解放以后也参加工作了,在地科院,钓鱼台那边。他是电工。
胡:我们家的坟地在朝阳区的酒仙桥,他们老关家的坟地在德胜门外。1949年解放,1950、1951、1952年抗美援朝,北京就搞建设。抗美援朝跟我们直接有关系,我们是大后方,就发通告通知,挖坟地,什么什么地方,有什么什么坟,报纸上都登,是你家的你来,国家给钱,也给你地方,你安排一下。那会儿我已经是正式工人了,一到礼拜天休息,就到朝阳门外看挖坟的去,我们那个厂子就是坟地改的,挖完了坟盖我们厂的宿舍。
定:你们厂的宿舍在哪儿?
胡:在呼家楼。第一批房子盖得了就分给我一套。从解放以后直到“文化大革命”,我40来岁,我是工人哪,他们就要我进革命委员会,我们住的是机关大院,全是宿舍,后来就改成居民委员会了。
我年轻的时候不传话,到现在我都没有传话的毛病,没有什么口舌是非。这人哪还是得从小,从小让他学什么,你给他什么印象,这都有关系。小孩在三四岁的时候记事特别牢,您琢磨琢磨。“文化大革命”谁家是地主,谁家挨过批,我自个儿知道,就死在心里头,再不跟另一个人去说。人家爱是什么是什么,你甭管,他犯大了有国家呢,犯小了与你也没关系,你别给人家去说去。
我告诉你,干什么都别有私心,我这会儿想起来,没有私心还是对的。我们一个单位有个退休下来的,原来他是红军,他当主任,我们都是副的,他说啊,谁来抄家咱们不参与,不进屋,你们就在门口站着,一人拿一个笔记本拿一管笔,看着他家进几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什么时候出来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都记到本上,他爱怎么怎么,咱不管,有单位管呢。到后期我们什么毛病都没有。咱里边还真有人,上谁家去了,看见人家桌上搁着一块手表,搁自个儿兜里了,被挨斗的人看见了,最后让你吐出来,吐倒是小事,多寒碜哪。
我不爱生病。什么心脏病,慢性病都没有,一年到头也不去报销。我告诉你,你生气呀是自己找,你不生气呀也是自己找。遇到事呀你甭生气,你生了半天气,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我就信这个,人的命是天注定的,甭争,你要是有那个才命,你往东走往西走,肯定它就引着你往那儿走。你还别不相信这点。你念了半天书,学问也有,能力也有,你就到不了那个份儿,你就没有那个才命。我就看那些年轻人,哎,怎么他就把这事办成了,挣多少多少钱,你就没有这个才。别不相信我讲迷信,我就比,比以前,比现在。
5.没离开过北京
胡:像我吧,纯粹是北京人,老婆婆家、自己家、娘家,就没离开北京市。比如说吧,王府井、南河沿儿、南池子,北池子这些胡同,就没离开过天安门多远。我出生就在东单新开路胡同,跟着就是劳动人民文化宫、故宫,不是紧挨着么,一直从小就在这儿住在这儿长大的。别处我也没去过,比这儿孬我也不知道,比这儿好我也不知道,一直就在这儿,没山南海北地去过。我连农村都没去过,就这地方(指现在居住的世纪城),这儿叫四季青,种的都是青菜,属于农村的地方,属于京西,有皇上的时候皇上吃那京西稻米就这儿,我都没来过。那天我还说呢,我说我活到九十多,跑农村来了!
定:您最远到过哪儿?
胡:颐和园去过。我经过多少社会了?我出生的时候袁世凯做大总统,不能说元宵,得说金豆饽饽,“您吃什么啊?”“吃金豆饽饽。”后来打7岁上学,蒋介石那会儿,张宗昌,好多大官呢。北京是皇帝的地儿啊,我们住呢,好像也不稳定,也不是说在这儿一住就住一辈子,不是。住呢,也不知怎么这房子就卖了。
我出生的时候还没盖协和医院呢,我记得我们就挨新开路这条胡同住。就数在这条胡同住的时间长。新开路旁边就是东单,再往北就是东四。东单那边是崇文门,那会儿叫哈德门。崇文门一直到北新桥,这是一趟街,最大的一个街,这个街的两边,以前就是胡同,里头住的那些人,反正大小都挺不错的,挺不错的户才能住那个地方。那到现在也算上,有多少四合院的房子啊,那好四合院,门口有牌子,穿廊游廊,我们小时候说着玩儿:“哎,你们家什么廊?”“穿廊游廊还有黄鼠狼(廊)啊?”跟中山公园里头似的。全那样。谁上谁家去,我记得,得有人往进传,谁谁来了,看这亲戚朋友远近,才出来接呢。家里要是没职业,以前也不是什么,就都住在城根儿。他不是说坏,是生活贫困,那地方住呢,省钱,他住不了东单东四王府井这一带。可是我们就一直在这些地方住,自己的房子嘛。
后来我上学以后,房子变卖了,那会儿家里的事儿不太懂。以后又在南池子住过,南池子全都是皇上那会儿各种的库,什么银库金库,我们住的那地儿是灯笼库,挂的那灯笼注57。由那儿转过去就是东华门,你知道不知道?后来我16岁的时候就不在南池子住了,究竟是因为什么,也不太清楚。
我们住东城,比我们官还大点儿的,一般都在地安门左右一带住,都是清朝的大官,我都去过。有一个秦老胡同,姓增,他那个呀,那个官可大了,可不是说几品官了,比几品官还大,一条街都是他们的房。我这个老公公有个亲叔伯弟弟,他的弟媳我们不叫婶,叫妈,二妈三妈四妈这么叫,他们家里跟秦老胡同增家有点儿关系。我刚结婚的时候,那会儿都是十八九岁、二十岁就得结婚,那个年龄的人都漂亮,甭管丑俊都漂亮,是吧?我那个婶妈呀瞅我长得漂亮就带我到她那个亲戚那儿串门儿去,去看他们那房。一进大门有假山,
四合院中的游廊
得钻几个山洞才能到他的正院呢,没人带着你都不知道怎么走,那前厅后院可大了,自己院子有月牙儿河,有桥,什么都有,跟《红楼梦》似的注58。要不怎么说那会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样的人家可不是不用出门了么。那时候不像现在有汽车,都是马拉的那种车,一出来就钻那车里边去,外头根本看不见。增家用的人可多了,他用的人,挨他那儿挣的钱,差不离小四合院都买得起。到现在也有那条胡同啊。
定:东单那边有个金鱼胡同那家您知道吗?
胡:知道啊,由金鱼胡同东口一直到西口就是王府井,这会儿由帅府园那儿切断,由东口一直到帅府园那儿,半条街都是那王爷的房。我父亲跟我们说你看这都是那王爷的,王爷就是皇上的儿子了注59。那边还有一个呢,崇文门,往这边过来这是北新桥,东单这块儿就是我们住的叫新开路,旁边还有一个王府,那个是怡王府注60,大了去了。你再像梅兰芳吧,他不是(只有)一所房。后来他自己唱起来了,成了名旦了,他就在无量大人胡同住注61。
后来日本侵略咱们中国,之后怎样就不知道了,自己过自己生活了,也不参与这些事。日本侵略咱们中国,我可记得清楚。那会儿我就大了,结婚了,24岁了就,日本进的是德胜门,鼓楼知道吧?鼓楼西边就是德胜门,什刹海,那一带清朝的大官特别多。
定:您说日本是从德胜门进来的?
胡:哎,一点错儿没有。日本鬼子进的是德胜门,解放军进的是西直门,我都看见了。1949年解放的时候我都是正式工人了。
我记得那天夜里头,我老公公他们把大门都关上,上着闩,老人都站外边听着,就听着皮靴 “咔……咔……咔”整响了一宿,听得可清楚了。赶到第二天早上,我老公公他们出去看去,什么事儿没有,日本(兵)都站岗呢。回来他们说,咱们中国兵,一个儿不见,各处站岗的全是日本人,他也不伤害咱们,咱也不理他。后来待这么三天两天大家伙儿就不害怕了,走亲戚啊,买东西啊,慢慢慢慢就出去了,你走你的,上街买东西,什么百货商店,买卖都开张,你照样做买卖,老百姓还是照样儿买东西。比方拿现在来说,派出所也有人站岗,咱们老百姓要进去,要有什么事儿,你得通告他。他任何家门儿都不去。日本人来到北京啊,他就胜利了,就等于是他自己的了,他要的、想的就是这儿,这儿一到他手里,全国都是他的了,他就不祸害咱们了。
定:日本人在这儿的时候一直也没有什么动静,是吗?
胡:没有。
定:北京人恨他们吗?
胡:也恨他们也不那什么,要按侵略说是恨他们,但是其他的没什么。特恨他们的是什么样的人呢?有的日本兵在乡下找花姑娘,年轻的十五六岁啊,十七八岁的都藏起来。他到了北京市他不敢,这行为没有,那他也犯法。他老老实实在那儿站岗,站得挺规矩的,不规矩的样儿他都不敢。他们也有规定啊。他们最恨人家偷他们,你小偷的干活,他们打,我瞅见过他们打人。你要跟他们要,倒行,他们该给你他们给你,你偷他们不行。日本人以为到这儿,城市就是他们的了,他们没想到投降啊,他们没想到有那一天啊。你小日本,那么大一中国,那么简单就到你手里了?想得也太简单了。
定:他们走的时候北京人抢他们,是吗?
胡:有。我去过一回,看热闹去了。东交民巷,那儿离前门东站近哪,他们都上火车,地下都坐满了,里里外外的,男男女女的,抱着孩子的,都上火车走。(中国人里)有不三不四的,也有有仇的,想当初他们耀武扬威的时候,祸害过人家,那些男的都伙在一起进那队伍里头去,揪人家那女的:“走!跟我走!” 日本人就喊:“不行啊,我的不行啊!”看得心里边怪难受的。
6.关于满族
定:您为什么没报满族啊?
胡:我们好多朋友都是老北京人哪,我那会儿不是参加工作了嘛,一块儿的同事也有满族啊,好多呢,大家就议论,都有点害怕。过去满汉不太和,都说满族欺负人,老人都不在了,咱们也年轻,问咱咱也不懂,寥寥无几知道一些事,往深了说也说不上来,就这么迷迷糊糊的,稀里糊涂的,说咱们呀别报满族,咱就报汉族得了,省事。反正也不查,国家也不纠正这个,咱们也不是坏人,老百姓也不提这个了。“你是什么族?”“什么什么族?汉族!”就这么回事。后来有一年有这么一股风,说要是满族啊给加大米还是加什么,我们就一块儿商量,说本来咱们纯纯粹粹就是满族,可是也不敢说,说算了,咱们不改了,甭管它,爱什么族什么族,什么族咱也得在这儿干活挣钱吃饭,反正咱们家底也都没了。
定:您的孩子们也都没报满族?
胡:他们更没报了。
定:您丈夫呢?
胡:实际上他们也都是满族人。都没报呀,现在想起来也晚了。
关淑清:我爸也是一样啊,不敢报,他那时候也是工人。我们单位好几个,都没报。其实还是应该热爱自己的民族,是吧……
胡:满族素日啊,家庭与家庭、亲戚与亲戚、朋友与朋友,这些亲戚都是有区别的,叫上等亲、下等亲。要是你有儿子,你的儿媳妇娘家到你这儿来,就叫上等亲。要是你的女儿嫁出去,你上你女儿那儿,这是下等亲。过节过年送礼,大事小事来客人,都是有规矩的。比方我的大爷来了,像我的父亲就都得出去迎接、请安,弟媳妇就更得出去迎接了。再比方我的姑姑结婚了,要回娘家看看,来了,我的妈妈都得出去迎接,不能到大门,得到二门那儿,垂手立正地等着,姑奶奶回来了,得请安。谁家要办事,比如人家娶儿媳妇,我们贺喜去,随礼那都有规矩,应该送什么,得看这亲戚是重还是轻。重,你这礼就重;轻,你这礼就轻。谁上谁家没有空手,都是买礼物。吃酒席也都有规矩,长辈一桌,晚辈一桌,男的一桌,女的一桌,你坐首席还是坐偏席,那都有讲究,不能乱坐,也不能乱吃,都讲究着呢。
那会儿你家老人过生日,亲戚都来了,你得让你的亲戚吃完饭,看戏,那会儿第一排叫包厢,你得包几个,看完戏由戏园子接回来,吃晚饭,吃完晚饭自己有车的就坐车走,自己没车的这儿准备车,用车挨家儿送。不能说你来就来,你走就走,你爱来不来,没这事儿。
一般的来人,比方说是吃完早饭来的,必须得有中午的茶点准备。要是下午来的必须有晚点,有水果点心招待。走的时候必须送,送到大门以外,弟媳妇什么的就送到二门以外。过几天必须回礼,人家也是这么一出招待你。那会儿我听我妈说,来人给你熬一碗棒子面粥喝,也得让你吃完饭走,不能说你来就来吧,你走你就走吧。现在年轻人我们就看不惯,爱来不来,你别在我这儿吃饭,快点走。这会儿这不就这样嘛,几个人谈工作,必须得去饭馆,连吃带说,这叫什么?不懂他们这事儿。可是我有时候看着呢,挺好笑的。
我那会儿还小,来人我们小孩儿也得规规矩矩站着;小孩儿不能跟大人一桌吃饭,不能先吃;不能拿筷子在饭桌当间儿“当”一杵;不许出去大门外头到处去走。礼节特别多。
那会儿我父亲脑筋比较顽固,小孩儿别打听家里的事,他不说女孩子,说你是姑娘,姑娘不要打听那么多的事,不要过问,也不跟你说,就是我妈他们老人他们一块儿说话儿呀,旁听一会儿。那阵儿父亲要是一绷脸,那就害羞,不言语了。不像现在,你说一句我回一百句,那哪儿行啊,回一句都不行。那会儿父母说话都听,哪儿像这会儿,自己有自己的主意,谁的都不听。这样也有好处,我赞成,你自己的事老让他张罗干吗呢。
7.议论
定:您几个孩子?
胡:5个。我第一个小孩是男孩,他出麻疹没治好,我那个老公公就急了,我老公公家呢,供的财神爷、灶王爷,因为他们家做买卖,他把财神爷和灶王爷都胡噜到地下去了:“我天天给你们烧香,我这一孙子不给我留着!我不给你们烧香啦!”我记得特清楚。
人家都说我一说就夸我那两个儿子。大儿子六十多了,都退休了。老儿子四十多了。我那两个儿子最正经,好好念书好好干活,挣了钱就顾家,不抽烟也不喝酒,也不乱花钱也不乱交朋友,对我好,我就挺知足的。儿媳妇的事我一律不打听,人家穿什么吃什么,人家自己挣的钱,怎么安排人家都有权利,没必要去问。我挨居委会当主任20年,谁家打架了找主任,我去了就说,你(指婆婆)就少说话,儿媳妇跟女儿不一样,总要客气一点儿,她是你生的吗?她不是,你女儿是你生的,你打过来骂过去她不计较,她也不恨你。这不行,帮得了你就帮,帮不了你就甭帮,少跟着掺和。怎么能够就都说你对人家不对呢?不可能。
定:想得挺透彻的。
关淑清:我记得我们小时候到八月十五给兔爷兔奶奶磕头。
定:您也去过东岳庙么?
胡:去过,小时候都去过,连带小孩玩儿带烧香。东岳庙里头娘娘殿、老爷殿,这人哪要不做好事,死了以后割舌头,挖眼睛,我都看见过。雍和宫也去,哪儿都去。
还有这么一件新鲜事,我记得清楚着呢,那会儿我都结了婚了。他们也是开古玩店的,住我们的房,他们没孩子,只有一个女儿,都10岁了,也没有第二个孩子,他们就想要一个儿子,就说上东岳庙去拴娃娃去。东岳庙有娘娘殿,娘娘殿里搁着好多那么大的小瓷娃娃,谁要没小孩儿啊就烧香,到那儿就拿一个走,还许愿,说我要生了小孩儿我来还愿,上供啊,有钱多给没钱少给啊。这事我就有点纳闷儿,后来谁老婆婆跟我说,你不知道,你这大嫂可能怀孕了,她跟你大哥上东岳庙拴娃娃去,到那儿偷娃娃去,说是偷,就是搁兜里,拿回来都得藏起来,他们俩一人藏了一个。后来怀孕了,说怎么那么大肚子啊,那时候也不上医院检查去,就找个老娘婆生。其实不是没钱,开古玩铺的,怎能没钱呢?有钱,不是去不起医院,不去,封建。生的那天就挺不好生的,那男的上我们那屋去,跟我们老公公说:“大爷大爷,怎么这么难生啊?”我们老公公说:“别着急,不要紧的。”他就来回来去地走。等到生下一个来,男孩,老娘婆老接生她懂,她就伸俩手指头,跟他妈说:“还有一个呢,俩。”不到一个钟头又生了一个。闹了归齐(意为原来,结果),他们俩一人偷一个,还真就生了一对双胞胎,俩男孩儿。他就跑我们那屋去:“大爷大爷,俩,俩男孩儿!”乐的呀,我那老公公也乐得不得了,说:“你得双份钱啊,买什么都得买双份。”“哎,哎,给多少钱都行。”后来那老婆婆说,先出生的那个活了,后出生的那个活了两天死了。我就奇怪,我不迷信,我不信什么拴娃娃,可是你说偷了俩怎么真生了俩呢,我就想不通。
我老说不迷信,我什么都不信,我也不信佛我也不信天主教,我什么教都没有信。可是我也什么都不害,我就信反正你自己不勤快你就甭想过好生活。
蒋介石当朝的时候可厉害,蒋介石可不吝,他可不像毛主席似的。比如说吧,小饭馆儿,大饭店就甭说了,一般人也去不起,小饭馆儿,还有喝茶的茶馆儿,都贴着标语:“莫谈国事”,有些男的三三两两就爱议论,张宗昌怎么怎么,冯玉祥怎么怎么,爱谈这个,你要是让便衣听见了,“叭”就把你带走了,“叭”枪毙。上哪儿枪毙去?天桥,先农坛,叫人瞅着怕。不像这会儿都不怕,你说你的我干我的。“禁止赤背”,这是什么话呀?不许你光脊梁挨大街上走,他卖劳动力的,他穿一小坎肩儿他也不敢光脊梁。哪儿像这会儿,你当着他的面说不许你光脊梁,他也照样光——快光屁股啦(众人大笑)。你瞅那模特儿,什么事儿呀都。有时候我坐在屋里自己心里说,这人太善了也不行,太善了你压不住他。
20世纪30年代的北京城墙下
附图:胡玉明所述居住地点与活动区域图
时 间:2006年3月16日
地 点:北京马甸文联宿舍张宗尧家
访谈者:定宜庄
在场者:张宗尧
[访谈者按]1924年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通过了《修正清室优待条件》,废除帝号,清室迁出紫禁城,溥仪被驱逐出宫,从此紫禁城变成了“故宫”。接替皇上进驻故宫的,是“清室善后委员会”的一批普通的工作人员。所谓“善后”,一是清理皇室公、私财产及处理一切善后事宜,二是筹建故宫博物院。清室善后委员会的成员入宫时都十分年轻而且大多家境贫寒,既非传统社会的士大夫,亦非受过西式教育的知识分子,是一个很难归入哪个类别的特殊的文人群体。
吴效兰女士的父亲和她的丈夫张宗尧先生的父亲,都是1925年被推荐入“善后委员会”工作的年轻人,唯吴女士的父祖辈都是前清时就在故宫服役的旗人,而张先生的父亲张德泽则与著名文物专家单士元一样,是新式学校培养的平民子弟。我为他们做访谈时要重点了解的,是他们父辈一代曾经身处的那个故宫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特有的文化氛围,以及当时的人际关系。而吴女士的回忆,有些与故宫有关,例如当年在东西连房的生活,以及她叔叔随同古物辗转南迁最终定居台湾一事。但也有很多与之无关,可以当作民国年间京城旗人生活的一个例子来看,例如她讲的姑姑,在满族妇女中就很有典型性。
我将张先生和他妹妹张碧君女士的访谈也作为附录放在本篇口述之后,为的是给吴女士的讲述提供一个她的家庭、她所生活的昔日故宫的一个完整的背景,他们曾一起在故宫度过童年,访谈中也互作提醒、互相插话,很难将其分割开来。
吴女士为我出示了一份“乾隆十年(1745年)恭修,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二月重修,宣统壬子年(1912年)腊月族长长斌补修”的族谱单,已经残缺不全。还能看清的部分如下:
加粗部分表示修谱时此人还在世。如果按吴女士的说法,这个修谱的长斌(常斌)是她的爷爷,那景元与景厚应该就是她的父亲和叔叔了,这显然不对,因为该谱最后补修于宣统壬子年即公元1912年,而吴女士的父亲生于1895年,当时只有17岁,这个年龄就任领催且已经生子似乎过早了些,他的弟弟景厚年龄更小,就生有两子也不可能,所以按年龄推算,常斌为吴女士祖父的父亲,景元为她的祖父,可能性要更大些。
从族谱可见,常斌这支祖上所任官职不低,常字辈兄弟四人,或做小官,或为披甲,都有固定粮饷,直到常斌两个儿子也仍然如此,显然在辛亥革命前,这是个相当殷实的满洲旗人之家。
吴效兰家保存的家谱残件(吴效兰提供)
吴效兰(以下简称吴):我叫吴效兰,今年六十八。我们是满族,黄旗,舒穆禄氏。你看(谱单),这写的常斌是我爷爷,披甲人;这景厚是我叔叔,牧丁;景元是我父亲,领催。
定:您父亲是在故宫出生长大的吗?
吴:不是在故宫出生,是他出生的时候我爷爷就在故宫里边工作。我爷爷在故宫宫里当差,拨什库注62。爷爷的爷爷是干什么的我就不清楚了。我们家还有一个长条的黑的影匣注63,木板做的,上头刻着花,非常讲究,里头都是我们祖宗穿着满族衣裳的画像,从我记事时候起就从来没打开过。我爷爷是在我出生以前,1937年以前就死了,他去世的时候家里搞得非常风光,我只看过大照片,跪灵的两边,男的一边女的一边,出殡的时候是64人抬的大棺罩。各种仪仗队都有,大概从地安门到油漆作(zuó)(现在的总参宿舍楼)那么长,送葬的特别多,说我爷爷为人厚道,非常善良非常慈祥的一个老人。这是在我没出生的时候,后来父亲讲给我听的。
六十四杠出殡场面注64
我们原来是一个大家庭。我们这一支就有我爷爷,我父亲,还有我叔叔,还有俩姑姑,一个早死了我没见过,见过的就是从我小时候就跟我们一块儿生活的二姑,是我爸的二姐。我奶奶的事我不清楚了。
1.我父亲
吴:我对我父亲的记忆很淡,他一直到41岁才有我,他去世的时候我才17岁,所以我从他嘴里知道那些老事儿呢就比较少,再说他又病了好几年。
我父亲叫吴志勤,号叫廉夫,他是清室善后委员会成立的时候进故宫的。我叔叔也在故宫工作。您问他们怎么去的,我也说不清楚。在故宫工作以前我父亲在报馆工作。我父亲跟朱家溍注65他们起码得差十好几岁,我父亲年龄大,朱家溍、纪中锐都算小的。我算了算,1954年他去世的时候是58岁,1925年(进故宫时)也就是20岁的样子。
我爸爸在故宫文献馆,他们都是整理库房,库房里清宫档案多了,多少年都没收拾过,就去干那个事。后来就调到二科,解放前叫二科,我也不知道这二科是干什么的。
我爸爸喜好三样,第一样呢是唱京戏。我父亲唱戏相当不错,调门儿特别高,他唱的行当是老生,《借东风》里的诸葛亮什么的,人家都说吴老板吴老板您降点调降点调。原来杨小楼他们不是都上故宫唱戏去么,我小时候我爸唱《甘露寺》:“劝千岁——”我跟唱歌似的就跟着学,还有《武家坡》《打渔杀家》,我都能哼哼几句,说明他们普及的程度……所以我爸爸对清宫专门掌管戏班的升平署特别了解,他写过一本书:《升平署之沿革》注66,那时候我估计他也就30多岁。第二样呢是围棋,我父亲围棋下得比较好。还有一个就是猜灯谜。那时候的人都讲猜谜,有一次猜谜猜急了,面部神经有点麻痹,但是一唱戏戴胡子,就什么毛病都没有了。我爸死了以后(我们)一整理,就箱子里头那灯谜的纸条呀,好多好多。他小楷写得也好。
我爸爸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还受过戒,头顶用什么烫的几个点,记不清了。解放前困难那时候还吃素。他1954年去世的时候还用棺材呢,死的时候有一个钵,是瓷的,搁棺材里。
我父亲原来娶了一个(妻子),肺病,不知道就让媒人介绍来了,8个月就死了。我妈是续弦。我妈结婚晚,我妈娘家侄子需要人看着,她结婚就比较晚,二十九了。我妈是汉族。
吴效兰的父亲吴志勤(吴效兰提供)
2.西连房
吴:最早我们家在火药局二条26号注67,就是从地安门往东北,火药局也是皇城里边的。那时候我祖母已经去世,就我爷爷、我爸加我叔叔同住,有北房7间,南面没房,过道到大门内有南房两间,住着王大爷、王大妈,王大爷是中医大夫,他们没孩子。那时候靠着爷爷、父亲和叔叔3份钱,我婶跟我妈做饭,生活还可以,我们生活也比较平静。后来就到了日本时期,我们家就比较艰难了。我三四岁的时候就从火药局二条搬到西连房的故宫宿舍。我1937年生的,三四岁就是1940年的时候。
那时候就这景山和故宫之间,马路窄极了,故宫两侧全是连房,就叫东、西连房,是在故宫北门外头,就是现在筒子河北边松树前人行便道的位置注68。后来故宫的职员,就是为故宫供事儿的同人,干活儿的职工,也都住这儿,好像谁愿意住谁住。那个房盖得很高啊,特别高特别大,按现在来讲就得20多平方米一间房,每家前后门通着的,后门就是筒子河。这地儿还有一块土地,这儿还有一排松树,这不是到河边么,这边还有一个走道的地方呀,这就是城墙了,城墙外边还有一条小便道。那个地方长度相当于景山正门到西边围墙顶端,就是西边有一门,中间有一门,就没了,正常出入都走西门,这边这门接着故宫的北门。现在都拆了。
西连房第一家是我们叫赵林赵大爷,他住一间北房一间南房。我们家住四大间,第一间是我姑姑,第二间屋子是佛堂,第三间屋子是我们家睡觉的屋子,第四间屋子就是厨房,有后门,后门到后院,有一块地种花和菜,可以看到清澈的筒子河水。
佛堂是我爸爸供佛念经的屋子,南北桌子,北桌上边是我们家的影匣,底下是一大镜框,镜框里头有三世佛,前边有香烛蜡扦儿。这边还有一三屉桌,供着祖先和我爷爷我奶奶的像。平常这影匣的门都关上,到节日上供的时候,比如十月初一烧寒衣注69,把这个影匣门打开供茶什么的。这边都是我爸的书柜,朝阳这边有八仙桌。我爸坐这椅子,在这儿念佛,这就是窗户了,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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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间就是我们住的屋了,我印象非常深,这儿有箱子,这儿是连三。
定:连三是个柜子?
吴:对对对。就是仨抽屉,这儿上来,底下有俩小柜门,都是红的,榆木擦漆的。我们家东西多呢,因为有我叔叔的一半儿,我叔叔押运古物走了以后,火药局那儿的家具不能带走啊,就搁我们这儿了。这儿还有八仙桌。这儿有一大床,这儿还有一单人床,是铺板,底下有板凳支着,这样。我们四人都住这儿。
这间(第四间)我们叫厨房啊等于就是这间屋子,连吃饭带做饭,水缸啊都在这间屋子。往阳台走的地方,现在就说是阳台,两扇门,开开就上院子了,大北房外头种的西红柿豆角什么的,各式各样。我姑姑特别爱花儿,种了好多。出了前门屋檐上还有一棚子,夏净天儿把炉子搁外头做饭,冬天把炉子搁屋里。
3.我姑姑
吴:哎呀我那姑姑特厉害,我妈受了她一辈子气。
定:她嫁人了吗?
吴:嫁人了,她丈夫死了,她不愿意在他们家待着啦,就回娘家住来了。她是我爸爸的二姐,我爸得养活着啊,就跟我们一块儿过呗。小时候我们也不懂这些个啊。
我那姑夫的哥哥在午门城楼上看殿,相当于现在的服务员,那时候不是年轻小姑娘,都是一帮老头儿。知道宫里事儿挺多的。张广全您听说过吗?在故宫拓帖子最老的人,现在也死了,我们管他叫二哥,是她(指姑姑)侄子。这张广全拓片拓得挺好,什么石碑上的书法还有墓志铭什么的,这是相当有技术的。他经常到我们这儿来,舅舅、舅妈地叫着。
我这姑姑厉害着呢,厉害着呢。第一她老绝户,没生过孩子,有一个女儿呢,这个女儿是抱来的,这绝户脾气就特别古怪。第二这满族的礼节多,她要拿出她大姑子的礼节来,来给我妈气受,管着我,管着我哥哥,反正我们家大小事儿吧,都是她管着。您上我们家来了,您家四口人,她得问四口人都好,叔叔好啊,老大好啊,二少爷好啊,三姑娘好啊。待会儿您要走了,她也是,您给老爷子带好,给大姑娘带好,然后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都得问一遍。待会儿坐在那儿,要吃饭,要喝茶,要递水,非常的拘谨那都是,我母亲就跟个小媳妇儿一样,在那儿侍候着。一吃饭先得说:“姐,请您吃饭。”跟我爸爸都不用说这个。到吃饭时候我就得去请去:“姑姑请您吃饭。”每年腊月二十九是她生日,我就记得老吃汆面,黄花木耳鹿角菜,还有猪肉片,印象深刻的就是这鹿角菜特别好吃。然后我妈得给我姑姑磕头,然后我跟我哥哥给我姑姑磕头。
我们家生了7个孩子,死了5个,说实在的那几个孩子都挺好看的。我姑姑不让给孩子吃饱,不是有一个“要想婴儿安,必得饥和寒”吗?就包括我哥哥,生我哥哥的时候我妈没奶啊,就买点羊奶打点糕干粉呗,我姑姑就不让给多吃。我们家养一猫,肝拌饭搁到门后头,我哥哥净上那儿吃去。我表姐到现在一提起来还说他吃肝拌饭。我有个妹妹叫效珍,3岁的时候死了,前几天我外甥女还说呢,说这效珍哪,就是给冻死的,不让给穿,不让给吃,还有病不让吃药,后来到我的时候我妈就有奶了,我吃得就足点儿。
后来我这表姐呢,我一个叔伯哥哥给她找了一个医院工作,给人洗衣服。到那儿工作呢,跟一男的就私奔了。这男的叫刘××,我还记着呢,秦皇岛人。私奔以后我姑姑就找我妈要人,就跟我妈说你给我找人去你给我找人去!我妈哪儿知道她走了啊,她早上上班了就没回来,知道她有俩同学,就上人家问去,都说没来,哎哟把我妈急得就哭啊,我妈拉着我们俩就要跳筒子河去,都不想活了。姑姑就那么厉害。后来她(表姐)自个儿回来了,回来以后又走了,走了以后据说男的就死了。死了我姐姐就又嫁了一人,这人也是故宫的,叫赵××,我爸还认得这人,都在故宫工作嘛。我们跟她也不来往,表姐她就在那屋住着,也不上我们屋来也不理我们,也不叫大舅大舅妈。那都是解放前的事。
我那个姐姐信耶稣,我都跟着去过,远东宣教会么,做礼拜去,就在地安门往东,有个红栅栏门那儿,现在是不是改了饭馆了?您跟那边老人一问就知道,教会注70。
定:我打断一下,您姑姑是不是跟您爸爸一样也信佛呢?
吴:我姑姑不信,我姑姑信耶稣,他们俩反着教。哎哟,我爸爸一念佛的时候我姑姑就起床了,起床就端着尿盆从那屋出来了,对面儿有厕所。你说这佛在这儿,我爸爸在这儿念经书,搁着檀香搁着小炭饼儿,她就出来倒尿盆了!我爸爸就挺不满意的,供佛是净土了等于是,这不是就受污染了?反正也不敢说。我父亲说不过她也不理她,但是她挺欺负我妈的。
我父亲1954年去世,我姑姑1955年去世的。后来谁都说,他们俩要换一个个儿多好啊,都知道这老太太厉害。我们家生活为什么紧张?我爸爸还养着一个老大大(大妈),也是寡妇,我二大爷死了,她给人家当保姆去了,当了好多年保姆,后来都七十了,人也不要了,回来了,回来也是我爸爸养着,跟我姑姑住在一屋,我姑姑在里边这床,我老大大在外边这床,你说这俩人能合得到一块儿吗?这俩人也干仗,结果老大大先死的,1953年,在我爸爸以前。
4.日本来了以后
吴:日本来了以后,到日本投降以前,那就非常紧张了,吃混合面,我印象非常深,不是粮食啊,就那紫红棕色的东西做的一块饽饽,吃完以后嗓子眼刺着下不去,拉不出来屎,上火。我表姐有时从医院给我们拿回来那窝头,这么点儿的小扁窝头,里边有萝卜丝儿,还有肉虫子,就吃那个,反正非常艰苦。
八九岁我就在家挑水。西连房这儿不是盖了一排房吗?中间有一个门,叫北上门,压水机就在这儿。我家是第二间房子,我挑水得走这么一段儿,大约200米,走这么老远。挑瓷铁桶,什么叫瓷铁桶?铁是比较厚的,外头有一层釉,挺沉的。
我还上景山捡过干枝儿。什么叫干枝儿啊?松树到冬天不是刮下来好多松树枝吗,拿一个大口袋,上地上捡那顸(粗)点儿的,为家里头生火嘛,我妈生火就能少买点儿劈柴。后来我还到景山后头那庙,就是现在少年宫那大门洞边上,那墙到头,一走进去,有个宫殿,宫殿那窗户都是用小木头一个一个对起来的,一瓣一瓣的,中间一圆的,中间细两头顸。我上那儿去撅木头去。那儿有个刘老公(老公,即太监)在那儿看庙么,还种着点老倭瓜什么的,我们叫刘爷爷,小矮个儿驼着背龇着俩大门牙:“你别给我撅窗户啊!”“没有,我就拿两块儿!”这事我印象特别深。冻得那手指头啊,那时候不是肿的大包,就是裂小口儿,到晚上一蒸窝头屋子里温度就高点儿,就痒痒,往出冒血哟,哪儿有手套啊,哪儿像现在有擦手油啊。
另外帮助我妈在家里糊过火柴盒。就用这么一片小木头板儿,这么一长条,从这儿一围,围完了上头贴一块儿纸,这就是搁火柴的底儿,然后把火柴搁里头,再把那面儿折折折,折过来以后是一壳儿,再使糨糊粘上,一个火柴盒就做完了。还糊牙粉口袋,那时候咱们刷牙不是用牙粉么,里边一白口袋,外边一花口袋,得抹上糨子糊好了啊,那一百个一千个也没多少钱的事儿,就干那个。
还有故宫那筒子河,到冬天就凿冰,一块儿一块儿的冰,陟山门往里点儿有一个地儿叫雪池,雪池有一冰窖,专门是搁冰,供宫里用的。那冰从筒子河底下的大坡得拉到便道上来,从便道再拉到马路,这么着转一圈儿。我哥哥九岁十岁就干拉冰这活儿。注71
旧时取冰、拉冰注72
那时候家庭生活困难,好像还有发不出薪来的事,不能每月发薪。那怎么解决呢?一个是干这活儿,一个就是卖破烂儿,从家里拿点破烂儿上北市那儿去卖,卖三毛五毛的。鼓楼后头、安定门都有这种市场。
到快解放时物价一天三涨,我爸爸发了工资以后我们在北上门这儿等着,等他把钱领到手里拿到门外头,我妈就领着我和我哥哥,到哪儿买粮食去?东四五条对面的钱粮胡同,就那家的粮食涨得慢,便宜、质量好。我和我哥哥就颠吧颠吧把粮食从那儿给抬回来,抬到西连房。
5.陟山门注73
吴:1951年、1952年我爸爸还唱戏,他唱戏就是为故宫捐献,那时候捐献飞机大炮,为了抗美援朝,我爸爸还挺爱国的呢。那时候故宫唱戏我们都去看,因故宫有戏装,都是彩唱,父亲唱老生行当,演关公等,在神武门城楼。“三反”“五反”的时候,就把我们的房子从四间压缩到两间了,把我们家书柜、玻璃柜,“啪”全贴上封条了,把我爸爸给弄走了。
定:弄哪儿去了?
吴:东岳庙。不是有人(白四爷白增崇、刘华等人偷盗国宝)盗宝吗?他们(指当时故宫的领导)就认为常在河边走,哪儿能不湿鞋?这些人在故宫几十年,他们盗宝,你怎么就那么清白呢?把我们家柜子什么全给封了。我们家作传家宝的两个盘子,一看这盘子底儿有康熙的款儿,就说那全是故宫的,也收走了。(唱戏用的)靴子都是自己的,马鞭儿是自己的,诸葛亮的扇子也是自己的,还有水纱,那是勒头的,还有红色彩裤,唱关公戏穿的,都给抄走了。最后说你们要留着做纪念就赎回来,拿三块钱人民币给赎回来了。极“左”啊,解放以后。再以后就把我们家给弄到陟山门去了。我们的东西就卖了。
定:为什么让你们搬到陟山门去?
吴:就是1952年那地儿要拆迁了。有搬到陟山门的,还有搬到东华门的,东华门墙外头,筒子河里头,那儿有一片房子,反正(住房面积)都小了。陟山门一进门是俩跨院,再进去是一个四合院,中间一个影壁,我们住在前院的西跨院南屋,两间,后来又搬到里院东房一间,就是过去犯人在里边过堂的时候外边工作人员住的,非常小。我姑姑就在门洞里头,门房,给她一间小屋子,她不能跟我们住一块儿啊。然后再走俩夹道,夹道后头又一四合院,后院还有俩跨院,他们(张宗尧家,见本篇附录)住东跨院平房,后院是厕所。
我父亲吃素不吃荤,营养就非常薄弱了。从遗传来讲我奶奶就噎嗝,就是食道癌死的,我父亲也得的食道癌。他老说胃不好,不信西医信中医,老相信中医吃中药,没用。后来到第三医院就是鼓楼医院,开刀了,那手术做得也不好,开完刀以后咳嗽,大出血,手术当夜就去世了,这是1954年5月31日。父亲重病那时候就是科员了,工资好像是50块钱,反正不富裕,到月底就没钱买药了。那时候故宫有个业余中医大夫叫钱跃华,钱大夫,在陟山门跟我们住一个院,后来搬到地安门里头去了,地安门北边有一个药店叫同生堂,钱大夫就在那儿坐堂。反正都没离开故宫地安门这一圈儿。那时候我上初一,就到那儿去赊药,就说钱大夫叫赊的,月初发工资再还钱。上初二时候我16岁嘛,地安门外头姓方的哥儿俩开个棉花铺,我就上那儿,现在来讲就是打工。生棉花来了得过机器,过机器弹成一绺一绺的,然后拿纸一包,绳一系,我就干那个,上白班也上夜班。地安门那时候还有门楼呢,走到门楼那儿歇一会儿,然后走回家,没有车。
1954年我正上初三呢,第一个五年计划,从学校招人,正是父亲病逝前的一个月,我们家生活非常困难,我只有工作这一条路了。我就到纺织厂,然后到天津去培训。4月份我参加的工作,“五一”给我发的工资,那时候是半个月发一次工资,半个月14块钱,我给我爸寄过去9块钱,就这么一次。因为我刚参加工作,我就一袍一褂,怎么也得添点儿日用的,所以第二回还没寄钱呢我爸就死了,我爸5月31号死的。我说爸等我工作了我一定给您买一身呢子衣服,我爸没等着,到今天想起来我也难过。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是58岁。
今日陟山门街(定宜庄摄于2006年)
6.我叔叔
吴:去台湾的3个人是把兄弟注74。一个是我叔叔,正名叫吴玉璋,号叫爽秋,他行二。那(nā)三叔就是那志良先生,他行三注75。梁大叔(即梁廷炜,梁匡忠的爸爸)注76行大。住陟山门的时候他们住小院西屋,我们住里院东屋,梁匡忠管我叔叔叫二叔,因为在南京他们在一起住过一段时间。梁廷炜早就死了。
张宗尧:那志良写了一本书《典守故宫国宝七十年》,我是特意上文物出版社去买的。
吴:叔叔走了以后一直没联系。他们不是转战南北最后到南京么,南京解放前夕蒋介石走的时候把国宝都带走了,把人也带走了。他后来一直就在台湾“故宫”。台湾电视台给做过一个录像带,题目就叫《国宝式的人物》,管他们这3个人就叫国宝式的人物,对他们仨人都有特殊的照顾。每到他们生日的时候,“国母”宋美龄都要给他们祝贺,给他们送蛋糕。这个带子他们给我们寄来过,我叔叔走的时候我还没生呢,我就是这样(从带子里)看到我亲叔叔的。
(我叔叔走后)开始通过香港还有两封来信,到1950年以后就再没消息了。没消息我们一直就断了。后来1984年《参考消息》上登过他的消息,我们就托人打听,一直没联系上。我也给他写信,他收到过两封信,但是我没写回信的地址,他也没法给我回。再后来我通过香港美国的朋友给他转寄过信,我们就正常通信了,他的孩子也到北京来过,他的女儿来过两次,是1998年来的。我最遗憾的是我没见着我叔叔,哪怕在香港见个面呢。咱们上香港去也特不容易,你申请了半年,就给你规定了10天,比如3月10号到20号,可是台湾那儿申请呢,给你的是4月5号,这两个时间碰不到一起,也不行,白辛苦了,我叔叔后来身体也不好了,他是1988年7月6号去世的。死的时候这么隆重,政界好像有一个叫严家淦注77的还送了挽联。当然他去世时候的照片我全有。
我叔叔的俩儿子,一个在大陆一个在台湾,现在俩儿子全死了。
7.我哥哥
吴:我哥哥初中毕业也就工作了,因父亲去世家里没收入也上不了学了。那时候东四往南有一个大清真寺,办了一个少数民族政治训练班,我们家是满族,我哥哥就到那儿去,1955年学习完了就给分配到青海省乐都县农业技术指导站当会计。后来1959年哥哥身体不好,得了好几种病,就回北京看病,在北京各大医院都检查了,并开了不适合在青海高寒地区工作的证明,要求往回调,结果不给调。派出所也都知道,就是不给上户口,那时候没户口怎么吃饭啊?我妈急得胃出血,吐血,这点粮食还得给他,那时候给口粮食比现在给几百块钱都重要。派出所就给我哥哥安排到农场,安排哪个农场?天堂河(农场)。您知道这个地方吗?
定:知道知道,就是劳改犯去的地方。
吴:他属于哪类?他属于盲流。他为什么叫盲流呢?他本来是从北京走的,现在属于盲目流入城市。后来插队的回来还给上户口哪!为他的事我没少着急上火,还背着哥哥在劳改农场的黑锅。
定:你们家后来一直报满族吗?没有改过汉族?
吴:改过。后来我哥哥参加少数民族培训班就又改回满族了。
我还有一个本家大哥吴振福,他住织染局,也是在地安门里头那一带,他是管宫里边油漆彩画的,我叫大哥,我20来岁的时候他就有五十了。所以我就说地安门圈里头这一圈儿,都是给宫里头干事的。
8.京剧
吴:那时候我爸唱戏,故宫有一些人也到我们家来唱戏,那我有印象,就在我们住的西连房那间房子,不是有个很好的红漆连三(柜子)么,故宫住东连房的有个叔叔叫罗文泽,唱花脸的,小矮胖子,他到我家来唱戏,拿那车条(自行车车条)一板一眼地在那上头敲。车条不是有一个硬头么,他敲敲敲完了我们家那柜子上全成了小坑了。还有金震之,他大排行排六,我们就叫金六叔,拉胡琴特别好,能伴奏,住地安门的时候我爸拉着我们到他那儿去过。那时候他跟我爸唱戏,上景山,景山有树啊,共鸣特别好,氧气也足哇,他给我爸吊嗓子,“啊啊啊啊啊——”就吊嗓子。他那手也练习了,冬天根本伸不出手来,那也去!我爸也去!唱!我哥哥唱得也好,可是我哥哥到十四五岁一倒仓注78,嗓子坏了。他弹月琴,拉胡琴,能整出地拉。
后来我家搬到陟山门,又从外院的小屋搬到里院。东屋有3间房,东边第一间是我家,第二间就是金六叔家,第三间是一个王大爷。我们这3间房啊,墙是隔着的,可顶棚都是纸的,都通着,缺德就在这儿呢。这六叔家啊,那爱唱戏的,有图书馆的,北图(北京图书馆,现为国家图书馆),就在北海的大桥那儿,北图和故宫的人联系很多,就有一帮业余爱好者吧,就像现在公园里玩票的,上他家去,您给我拉一段儿,我给您拉一段儿,一到礼拜天哎哟这吵啊,吵得一塌糊涂。又是东房,又俩大窗户,你说那头晒,后头没窗户,我们就得跟那屋里待着。
就在那时候,“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平常不来人了,不敢唱了,金六叔就跟我说:“效兰,你这嗓子唱老旦正好。”第一段他就教我 “八一三”(现代京剧《沙家浜》中沙奶奶的唱段),第二段教我“十七年”(现代京剧《红灯记》李奶奶的唱段)。就这么的,我就学了一段,正宫调,就是舞台上扮沙奶奶的,她唱A调我也唱A调,她唱F调我也唱F调,按照她这谱子起的调,这叫正宫调注79。我这嗓子就能那么高,但是我那味儿没人家好。我唱歌不灵唱戏灵,就是有那么点基础。以后“闹工潮”(《红灯记》唱段)啊,“军民鱼水情”(《沙家浜》唱段),这“军民鱼水情”是我们俩(指与老伴儿张宗尧)的保留节目呢,在好多场合都唱过。
陈子田是怎么回事儿呢?他是故宫的太监。以后成立故宫博物院,在故宫工作的年轻的工作人员,喜好京剧的都由陈子田来教,演出时就用宫中所有的戏装。他们教戏那时候我爸三四十岁,还没生我呢。
我去过他(陈子田)家,但是他家怎么还有儿媳妇,还有孙子,还有孩子?他应该是太监哪,你知道这北长街有一个后宅胡同吗?里头有这么一庙,是不是兴隆寺注80我记不清了啊,据说这个庙现在好像还有。庙里边有一戏台,一个大方院子,他们家就住在这小跨院里边。我上他家去玩去,那孙子在床上蹦,他们家吃的农村的饽饽什么的。
定:他确实是太监是吧?
吴:是呀,他不是太监他在那里边怎么待呀?李莲英他们不都是太监吗?
张宗尧与吴效兰夫妇清唱京剧《沙家浜》选段(张宗尧提供)
附图:吴效兰所述居住地点与活动区域图
陟山门内的原清朝御史衙门(定宜庄摄于2006年)
宗:嗯,是。但是也有苦有乐。上北海听戏,这是乐的事,苦的事就是在日本时代吃混合面这一段。刚才说这个聚会呀堂会呀都是在日本侵占以前。
定:你们家怎么抗战以后生活就不好了呢?
宗:不是我们一家,普遍的。这段最苦了,生活水平急剧下降,女用人没有了,这个房子也不能再租了,就搬到乙14号,还是米粮库,3间,没多久就搬到陟山门,两间了。陟山门那儿不是御史衙门么,现在拆啦。
碧:这陟山门3号是宿舍,就两间小房子,我父亲级别也不高。1925年以后到故宫,都挺晚才分的房子。整个陟山门住的都是故宫的人,都认识。什么单士元、单士魁,什么白二爷、白四爷。我就在陟山门生的,(一九)四〇年,我妈生小孩没到过医院,都请的接生婆。生下来就没赶上好时候,我从小就身体挺弱的。我妈也说我营养不良。
宗:日本时代呀在街上走,见日本兵躲得远远儿的。在中学,尤其是上小学吧,每天见着日本老师,得先鞠躬,升国旗,听宣讲。这段儿呀稀里糊涂,净顾玩儿,打架,跳间,背石头,男孩玩骑马打仗,弹球,一兜子球。这都玩过。
定:日本人进故宫了么?
宗:没有,他们没祸害故宫。北京不像南京,没糟害那么厉害。
碧:到解放前夕就很困难了,我到15岁之前,就是从陟山门到1955年搬到九条之前,我没睡过床,两把椅子就是床了,睡条案上。我们都还上学,倒是还没饿着,但是吃得也不好,有混合面吧,小孩不懂得,生活还快快乐乐。我爸爸什么时候到大辞典编纂处兼职去的我不知道,挺辛苦的。我妈妈也去,帮着整理卡片什么的。我哥哥比较大,什么都让我哥哥干,大清早黑天的推着小车,就卖破烂去,跟着我爸,到德胜门外晓市,到崇文门卖旧书什么的。
定:你们家有什么东西好卖?就是书?
宗:有书,衣服,还有炉子,洋炉子都卖了。就那个德胜门,一部《清宫秘史》小说就卖5毛钱,还相当不错。生那煤球炉子,煤球买着很困难,要配给,上东交民巷去排队领了票,然后安定门外去领煤球,自己拿小车推,这个都是我去。后来为节省这煤球,我们就搭那柴火灶,烧柴锅,到大高玄殿注95那儿割草。草有这么一人多高,然后一捆拉着回来。大高玄殿都是故宫的,是文献馆大高殿分处,我爸就在那儿办公,好像是分处主任似的。到夏天,晚上在大高殿那儿住,咱们家房间小嘛,实在挤不下。
大高殿有两个工友,其中一个就是姥爷的弟弟,六姥爷。是我爸给介绍到文献馆当听差的,每天上下班。在德胜门住,地名就叫铁影壁,这铁影壁呀,原来在德胜门那儿,后来挪到北海五龙亭去了。那儿更是贫民窟了。六姥姥是在恭王府当奶妈,跟这个姥爷长期分居,不在一起,没孩子。这六姥姥非常干净。
我们进故宫都不花钱,我经常到南三所注96去找我父亲,送饭哪,送伞。景山也不花钱,景山是属故宫管的。一解放,解放军就进驻了。
我那时候已经十几岁了。读书倒是没耽误,反正给我买一辆自行车,每天骑自行车上学。我在五中,大妹在女一中。
5.同事与邻里
定:您父亲的朋友主要是同事还是亲戚?
碧:主要是同事。
定:在故宫的时候您父亲跟同事的来往多吗?
碧:还行,我觉得来往不少,我二姐办满月,我这老祖办丧事,都请人,都来好多朋友,都要出份子。过去可能是比较单调吧,办这些事热闹,能使生活丰富点儿。当时不仅是办满月,还有生日什么,互相之间都来往的。但是对外的这些关系、朋友之间的来往都是我妈操持安排。
宗:大人的生日也彼此过,亲朋好友来往就靠办事,就靠婚丧嫁娶。你过生日了,他家孩子过满月了,去聚一聚啊,大家伙儿就去了。看谁家有能力,大家也送份子,基本上得拿出点儿钱来。那会儿的乐子就这样。而且当时送幛子,就是在院子里挂着一条条的布啊,是绸子是缎子的。咱父亲不会玩儿,去了就当给记账的,拿一本儿,谁送份子多少钱,写上,最后给本主一交,也算义务劳动。
吴效兰(以下简称吴):现在这商品社会一来呀我感觉,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当然过去也分,可是过去故宫一个职员和一个工人,哎,住到一块儿也和谐。我们家不就是科员么,隔壁姓赵,那赵二大爷就是一个工人,挑水什么就干这个,我们两家儿处得挺好。孩子也是这样,大人也是这样,分不出来是什么。到现在这社会,您如果是科长,不叫这科长不行,李局、王处,非得叫这职称。
碧:过去就这一点,住一个院儿里的,家属啊,孩子来往非常密切。我记得小时候爱串门,从特小的时候就串门儿,院里的小孩一块儿玩,孩子们也都串门儿。就我们住的四合院吧,各家儿街坊也都挺好的,聊天儿,什么白大妈呀,赵大妈呀,走得特别近。我整天就常到那白大妈家里头。他们家做饺子给我们家送一盘儿,我们家做饺子也给他们送一盘儿,那会儿互相之间都送。我哥哥就特坏,他从小就手巧,雕塑啊,刻图章啊,他拿泥做的那自来红、自来白的点心,做得还特别像,就给人家赵老太太送去啦。
宗:老太太拿去了,还特别高兴:“这是泥的。”那时候的玩笑也是典雅、高雅的。掺有工艺美术在里边。那时候的同事,工作上是一致的,地位也都是一样的。而且他们很闲情啊,除了打牌之外,你看学唱京戏,学画画儿,学刻章,就因为熏陶吧,在故宫这地儿熏陶。我们家什么古玩这那的都没有,只是收藏一些扇子,扇子呢有七八把,也不是太多,都是竹子做的,各式各样的,带轴的,上边有窄的有宽的,山水字画。请一些这圈里的人,会画的,画呀,写呀,互相给题字,同人之间:“某某,过来,求您一个扇面。”这就留个纪念。这样,有点儿风雅的劲头。我还给父亲的朋友启功刻过一个很小的图章,就是因为他要给人扇面上写字儿,用于盖在扇面上。我父亲一盒子扇子,一盒子图章,大大小小各式各样儿的。
碧:他们都是自学成才,都是实践出真知,那时候哪儿有什么正式专业呀。都是在干中学,爸爸是干一行爱一行。
宗:单士元就说过,说他家什么东西也没有,但是他看得多,他看到的都是故宫的真的,说他不就是上几天那营造学社么,变成古建筑专家了。单家非常突出。他们哥儿五个,单文质,是单士元的弟弟,画国画,画走兽。单秉彝,就是单士魁,是中医,他后来在档案馆搞那些个方儿,就是清宫秘方儿。他守得住,坐冷板凳,他愿意坐,一直到评上研究馆员。还有一个汤友恩,汤大爷么,是因为接触了这金石,刻图章。我那时候好像是上高中吧,跟他学的刻图章。也学画,跟单文质。故宫还有位朱家溍,他自己说,他这学问是玩儿出来的。我们家也是这样。接触什么就研究什么,就这么回事儿。
为什么京剧感染人?“一步来迟,死罪呀死罪。”“未曾远迎,当面谢罪。”表现了中国传统的礼仪,客气极了。那时候的人都是两个名儿,互相说号的时候多,挺亲切的。我父亲名字是张德泽,号洵如。洵如洵如,母亲叫他也是洵如。李德启就是李子开,他号叫子开,名字叫德启。他会满文,他还教过我父亲他们满文,后来调到图书馆,个儿挺高,有点儿驼背。李子开不活动,参加这些他很少,他好像就是专门搞满文。他们3个人,方更生、李子开还有我父亲好像情投意合,就结拜把兄弟了,还有那金兰谱呢。有一张照片很珍贵,他们3个人在一起,戴着口罩,穿着棉袍,戴着小帽站在那儿,这是在我出生之前了。
定:大家都拜把子。
宗:拜把子好像都仨,仨仨的。那时候还有点儿清高,见面都是谈一些文化方面的事,上北海唱戏啊,那次雇一个大船,而且是锣鼓场面注97都有,就不是只有二胡,唱整出的《打渔杀家》。主角是单文质,唱萧恩,女的是谁我就忘了,(拉)胡琴是金震之。我应该去的是员外,我学的这个,可是让别人唱了。
吴:你是晚一辈的,不让你唱也是对的。
宗:当时这伙人除了画画儿、刻章,也唱戏,也打麻将。这些人里头聚餐,那时候不叫AA制,没有这名儿,叫公东。我这也坦白地说,到前门外,去吃女招待。什么叫吃女招待呢,小说里讲的吃花酒就是这个,就是那时候送饭的人,跑堂儿的,就是服务员了,那时候叫女招待,北京这个还比较规矩,不是妓女。穿着旗袍,袖口特别短,齐肩,胳肢窝这儿掖一块手绢,手绢干吗使呢,就是有时候客人非让她喝杯酒,擦擦嘴。那时候没餐巾纸啊。打情骂俏地进来,说说笑笑的。我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到白云观去玩,集体去旅游去,回到前门,带着我,让我管女招待叫大姐。我参加就这一次,平常也不带我啊。孩子去不合适。平常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我父亲是比较守旧的,尤其是她(指吴效兰)的父亲,从来不参与这些个,再说也没那么多钱老去吃吃喝喝,不像现在,那有的人花天酒地,那简直超过多少倍了。在我们家打完牌,老太太就给做饭。时代不一样了,现在礼仪差多了。
碧:那时候我爸有一个大正琴,特别简陋,一排音符,一排按键,3根弦呢,定3个音。现在市面上都没有了,咱们家那个也不知上哪儿了,也没有了。那是我爸爸的业余爱好,他弹得可好啦,弹的曲子都特别好听,老弹这几个曲子:《梅花三弄》《苏武牧羊》还有《茉莉花》,我当时都不知道这叫《茉莉花》,最近几年才突然懂了,噢!这是《茉莉花》,我记得就这几首。我就是跟我爸爸学的,我也爱听唱片什么的。但是那时候无从听起呀,又没电视机又没收音机,没有。我喜欢音乐,我爱听,那时候最喜欢人家结婚,没有弦乐,不带弦,没有大提琴小提琴,就是铜管乐,就跟现在军乐似的,就是黑管、长号什么的,特好听。还戴着那种带穗儿的,大檐帽,一有人结婚我就跑去听,凑热闹,我觉得真好听。我特别爱看热闹,还看死人的,这一家子人儿打幡儿呀,穿着白衣服白鞋,纸人纸车,还有用秫秸秆儿做成四合院儿的,然后一烧。我们小孩跟着看,觉得挺有意思的。
宗:开始有收音机,就听马三立的相声,“今天我生日”他老是(说)“我生日”,现在人家是大师级的了,我爸爸欣赏那个时代的电影明星,如李丽华注98、周曼华注99,这是他们那一代。
定:是干吗的?
宗:女影星。还有胡蝶注100。就像现在的追星族吧。
碧:我爸爸还带我们几个上天桥,天桥简陋着哪,那个戏台,条凳。听过《红楼梦》,尤三姐尤二姐的,解放初我爸爸又带我们上那个——那就是新的了,1950、1951年,上北海,也是比较便宜的,也是坐凳子的那种,听评剧,《刘巧儿》,也是我爸爸带我去。我爸还带我上公园玩儿。我妈不去,我妈忙啊,那时候又得做饭、带孩子,做饭还得自己和面、擀面条,炉子也是的,为了省煤球还得烧柴锅。在家里又纳鞋底儿、补袜子、搓麻绳,多难哪。但是咱们小,不知道,也就过来了。过去的人得干多少活儿呀,你说我妈累不累,最后还能活到八十五。
在陟山门的时候我们家住在角上,西屋是比较有钱的,是故宫财务科的,姓王,人还不错。北屋也是一个挺有钱的,女婿是个国民党军官可能是,人家一到夏天就排子车拉一车西瓜回来。但是我的印象里咱们怎么不像现在贫富不均的对有钱人那么仇恨,没有!他有钱有他的,人家就是有钱,为什么有钱咱也不知道,咱也不管,有钱他吃好的穿好的,咱不知道咱也挺快乐的。
6.京剧
宗:故宫啊,西太后有两伙人,宫里头侍候她的一伙。故宫里负责唱戏的机构叫升平署,都是太监、小太监,学的,你像李莲英,能翻跟斗。还有宫外头的,像谭鑫培、杨小楼他们,这些人到宫里去侍候,唱戏,是随叫随到。故宫成立清室善后委员会以后,留了一个教戏的老太监,叫陈子田,档案里可能有他的名字,给西太后唱戏的注101。就教故宫的这些职员们,文献馆、古物馆,谁爱玩,喜欢唱,其中就有几个人很突出,其中有朱家溍。朱家溍拜的是杨小楼,杨派。还有像吴志勤,号廉夫,就是我的岳父,唱老生,好像是余派,没拜谁。还有金震之,金六叔,胡琴拉得特别好,简直专业了,在北京市很有影响。他的家里就等于是一个票房,他夫人也唱青衣,两口子都能唱。纪中锐唱老生,当时他是非常帅的人,很年轻,嗓子也好。还有叫罗恩泽,唱花脸。我父亲不喜欢唱,爱听。
故宫自己也有场面,戏装用的就是故宫的戏装。我父亲还有一张照片,就是穿着康熙帝的盔甲,坐着的。现在不知找不找得着。可有兴致了。
碧:就说这伙人里边这业余生活啊,又画画儿,又唱戏,拉胡琴,他(指张宗尧)都是跟他们学的。(对宗):京剧你跟谁学的?
宗:跟金震之啊。大概会了七八出。
定:他是什么家庭的人哪?
宗:在旗的,在陟山门那儿的故宫宿舍他跟我们挨着。他最突出的是字,行书啊,楷体啊,写得特别好,因为故宫得要写展览用的牌儿,写那个。我认识他的时候已经十几岁了,是搬到陟山门才认识的。他也教戏,教白大爷的俩儿子,还有我,一个学老生,两个学花脸,我学花脸。首先学的是《二进宫》。还有《坐寨盗马》《赤桑镇》《托兆碰碑》。
碧:他唱花脸,裘派。
宗:后来我就唱李勇奇(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中的角色)……我爸爸特别欣赏吴素秋注102,上长安戏院,天桥,带我去看。我们钱少,买后排的票,谢幕了他拉着我到台前去看吴素秋。听梁益鸣注103,梁益鸣是马派的。
碧:我爸我妈都特别喜欢京戏,我哥哥我弟弟他们受熏陶,从小就是票友。都能自拉自唱,拉京胡,我哥哥唱得最好。但是我不行,我没有京剧细胞,听不懂,一让我听京剧我就睡觉。因为那些历史的故事咱不知道。咱们北门这个玄武门,定期的就唱戏,好像是两个星期(还是)一个星期一次。那都是故宫的票友。我嫂子(指吴效兰)都去唱。
宗:她(指吴效兰)能唱,唱老旦,“文化大革命”时学唱李奶奶、沙奶奶,还有雷母。
碧:老姑姑她嫂子的爸爸(指齐燕如)是主力。
宗:我岳父吴志勤是唱红净,关公。唱关公不容易。也唱诸葛亮,老生。我们还一块儿唱过呢,《二进宫》是就我的,调门低,凑合着。
碧:往一块儿凑,唱戏,这就是当时的聚会、活动。
定:比现在唱卡拉OK可迷多了是吧?
宗:迷多了,而且它迷得有道理啊,这些人对京剧美学理解得相当深,这个里头学问太大了。
碧:从什么时候起这玄武门上头就唱戏?
吴:抗美援朝捐献飞机大炮的时候,1950年、1951年。我父亲就是那时期公开彩唱,为捐献。
宗:我没看见过,我已经参军了……说到这儿就是,人们对京剧呀,相当迷,迷得不得了,我就那样。下学的时候路过地安门大街,商家那收音机放呢,《甘露寺》,自行车也不骑了,赶紧驻足,站在那儿就听,听完再回家。
7.胡同里
宗:现在留恋什么呢?胡同里啊,确实是另外一种天下,特别安静,全是平民住着,当然也有大宅门。小贩呀,各种卖东西的都形成一种气氛。尤其是夜晚卖硬面饽饽的,拿一个灯:“硬面——饽饽——”在屋里听着,哎哟,有点儿凄凉的劲头。吹小笛子的瞎子,就一个曲子,就是那么几句,习惯了一听,卖柿子来了。那剃头的,磨剪子磨刀的。
碧:那时候没有说买菜还有菜店什么的,都是车,车走到这儿吆喝卖菜啦。还有一个瘸腿老头卖的烧饼,现在真找不着那种吃的了,双面芝麻的。还有卖烂蚕豆、芸豆的,卖驴肉的,都是用一个筐,到晚上点个油灯卖萝卜。小本经营,虽然简单,但也没有毒,没有食品安全问题,那时候都赊账,反正我们家赊账,那油盐铺,记账,到月底。老北京人也老实。再比如说吃水吧,就是大高殿这儿有一水井,水井上有一个水车。我记得特别清楚,就是有一个长胡子老头儿,大概有六七十岁了,把水井抽上来的水,搁在水车里头,然后有两副大木挑子,就是两个大木桶,一个挑子,然后到各家儿。有钱人他也是这样吃水,每家弄一个大缸,他挑一挑水,在墙上就画一横儿,再一挑再画一横儿,我们家墙上就画满了“正”字儿,到一个月到底多少“正”字儿,最后结账。
剃头挑子注104
8.“打老虎”
碧:1952年搞“三反”“五反”运动,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就查出来白四爷偷盗国宝的事。白四爷就是普通的管理员,管古玩的。他确实偷盗了国宝,结果牵连了那么多人,大伙儿都恨他呀,所以那次结下仇不少。当时共产党解放军就怀疑说是不是好多人都偷啊,就把好多人都关起来了,我爸是关在东岳庙,还有人关在白云观,俩地方。当时觉得东岳庙好远好远的,关在东岳庙就不许回家,不发工资。1952年正赶上我妈生我小弟弟,没工资,苦极了,上家抄家呀,把我爸练功的靴子、马鞭都给收走了。当时把这些人都叫“老虎”,“打老虎”啊。(唱):“集中力量打老虎,不得胜利不收兵。”我还会唱呢。跟“文化大革命”似的。我们院里就有那“打虎队”。那时候我小,我记得我特懂事,来一群人翻箱倒柜,我就说我爸爸绝不是那种人,我告你们去,告到毛主席那儿去。真跟他们发火,也因为是小孩儿。关了多长时间,几个月还是——不短呢。当初我还担心我爸爸别自杀什么的。
宗:他没有用过公家的东西。整他,“三反”就整他,所以他挺生气的,他马上就要跳楼。
定:所有故宫的人都关起来了?
碧:都关起来了。两部分人嘛。
张莉:单老他们也关了吗?
碧:关了吧,反正都关起来了。后来呢,都清理完了都没事,就补发工资了。
9.反右到“文革”
碧:1956年的时候就条件稍微好一点儿啦,就搬到东四九条,比陟山门就改善了。到1958年刘少奇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当时就是一个我爸,一个单老,还一个欧阳道达,他们比我爸级别高一点儿,就给这三家这个院,欧阳是后院西边的北房,单老是后院东边的北房,我们家就前院北房这一片。咱们故宫的机构不是也经过几次变迁么,来回地变动,那段故宫归国务院,这个房1958年归国管局,从1958年搬到这儿来,一直到现在。
哎哟,我爸爸一直受挫折。我爸爸说话直,你看我什么样我爸爸就什么样。我像我爸。什么跟外界的人际关系,后果,不懂!1956年反右之前吧,参加九三学社,开神仙会注105,我爸提了一大堆意见,后来没划成右派,就把这些言论当成中右言论,说有情绪什么的,我爸还庆幸呢。
宗:神仙会是让随便说,往往说了以后就抓辫子。我那时候也有右倾思想,就是没有弄成右派。
碧:“文化大革命”我爸爸说要说他是学术权威,他够不上,他又不是当权派,就有几张大字报,没给打倒。就是到干校去劳动改造了。
宗:对。“文化大革命”没斗,说这些都是名牌。可能上边也有这精神。故宫啊周总理说不许开放,关起门来。
碧:我妈正相反,我妈有心计,我妈可沉得住气,是我们一家之主,里里外外都是我妈,跟周围都靠我妈维持,非常小心谨慎,我爸说话我妈老说他:“又得罪人吧,又得罪人吧。”我说话我妈都千嘱咐万嘱咐,“文化大革命”我妈担心我爸爸啊,那些照片全让我妈给烧了。
1969年1月我们家我爸先去了江西五七干校注106,接着我哥哥全家、我陆续去了东北、河南的“五七干校”,弟妹们下乡的下乡,下厂的下厂,我们家处在四分五裂的状态。我妈可有准主意了,固守北京的家,哪儿也不去。“文化大革命”结束了,我们全家人又都聚集到北京这个家了。我妈我爸这辈子啊,真不容易,也真不简单!
1971年我爸在干校觉得实在支撑不下去了,太苦了,那时候也看不到前景,就申请退休了。
宗:“文化大革命”上五七干校也太苦了。我父亲一生气,就不去了。对他们赌气了。
碧:退休回来,我爸爸在故宫干了这么多年,在北京干了这么多年,不许回北京,户口也不许转回北京。我大姐当时在朝阳(辽宁省朝阳市)支左注107,就把他的户口落到朝阳去,落到我大姐那儿了,我还专门去过一趟给我爸办关系。我哥哥在空军,后来把我爸爸的户口作为随军家属给转到空军,又转到街道办事处。上(20)世纪80年代当时中央办公厅主任是胡启立,我和我爱人贾尊胜给胡启立写信,胡启立还真给回信了,责成当时的延永生馆长,让我爸爸回到一史馆(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还算不错。都是靠我们儿女啊,我爸爸一点儿这本事也没有。我们要是不活动,我爸爸就惨了,就一直归到街道没人管了。我爸就管做学问,对这些事不过问,爱在哪儿在哪儿,什么职称不职称的,一概不操心,连自己挣多少工资都不知道。
我爸爸1998年去世。就这么受苦受累,最后无疾而终,93岁。没住过一次医院,连一次小手术都没动过,不像现在人这么娇气。我爸爸就一点养生之道,不馋。你多好吃的东西也就七八分饱,在吃上从不挑剔。
宗:我曾经跟我的子女都说过,我说我跟我弟弟,都不如我父亲,因为他自力更生啊,我们都不如他努力。
碧:我爸爸最后老是知足,就觉得从农村里出来的一个穷孩子,在北京扎了根,那么一大家子20多口人,到最后四世同堂,觉得也挺自豪的。
1991年五一节张德泽夫妇与子女在景山公园内合影
(前排左起:长子张宗尧、张德泽、夫人孟淑玉、长女;后排左起:三女张碧君、二子、二女、幼子、幼女。张碧君提供)
时 间:2004年6月30日
地 点:北京灵境胡同某居民楼张国庄家
访谈者:定宜庄
在场者:张莉、张碧君夫妇、张宗尧
[访谈者按]老姑姑是张宗尧兄妹对张国庄女士的称呼。我为张女士做访谈,也是张碧君介绍并亲自驾车陪我去的。张国庄女士的哥哥名张国瑞,字翼龙,也是最早进入“清室善后委员会”的工作人员之一,编撰有《故宫博物院文献馆现存清代实录总目》(北平,1934年)。他解放前就已离开故宫,如今已经很少有人还知道他。在这篇访谈中,老姑姑对他多舛的一生有着充满感情的追述。
与吴效兰的父亲、叔叔一样,张国瑞也是旗人,但他并不是像吴志勤一家那样作为故宫留用人员,而是像单老、张老一样被从平民学校推荐进入“清室善后委员会”的,而且他是旗人这一点,即使与他家交往几十年的张宗尧兄妹也不知道,属于很早就将民族身份隐去的一类。但身份虽然隐去,旗人特有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并没有失掉,这从老姑姑对她大姐的描述以及对自己婚姻的态度,可见一斑。
张家兄妹的口述提到,他们父亲那一代人之间的交往圈子,除了亲戚之外主要就是同事,情投意合的成为拜把兄弟,同住一个大院中的结成儿女亲家(张宗尧与吴效兰即是),张家与老姑姑家几十年仍有来往也是一例。
老姑姑的谈话充满对旧日的眷恋,确切地说,是对她闺中生活的眷恋。在她心里那时的一切都是最美好的,这固然使她对记忆中的许多人与物都有美化之嫌,但她成长的环境却的确有着浓郁的文化氛围,她虽没读过书,但天资聪颖,对这种氛围有特别深刻的感悟,这是这篇口述给人印象最深的一点。
张国庄(定宜庄摄于2004年)
1.父母和两个姐姐
定:大妈您是1919年生的?您是在北京生的吗?
张国庄(以下简称庄):北京生北京长的呀。就是北京人,宛平人。
定:宛平什么地方?
庄:不知道了。听说我那个爷爷姓林,有一个姓彭的,跟我爷爷是一殿为臣。姓彭的没有儿子,(爷爷)就把我父亲过继给这姓彭的了。姓彭的不是有一片产业么,都是为官的,都有产业啊,我爷爷死了以后,姓彭的不承认我父亲,不承认,那时候也没有立字据或者什么的,没有,合着我父亲一生气,哪儿也不认我(指父亲),那我不姓林我也不姓彭,我重新打鼓另开张,就这样姓的张。那产业我(指父亲)也不要了,自个儿就谋生去,自个儿就拉过洋车,也做点小生意,就那样,这都是听我大姐说的。
定:您父亲不是旗人吧?
庄:是旗人。
[张碧君:啊?您在旗啊?]
庄:可不是在旗嘛!
[张碧君夫妇:今天才知道!]
[张宗尧:真不知道。老姑姑没跟我说过,从来没说过。老姑姑是不是旗人?我估计也许不是,因为她在我们家看来是非常随便的,一点旗人的……旗人是要请安的,反正是规矩特别大。]
庄:姓张的没有在旗的,我父亲为的是脱离他们那帮人。
定:他姓张跟他不想当旗人了有关系是吗?
庄:根本就是有关系啊。赌气不姓你们俩的姓。
定:那就是说姓林的和姓彭的都是旗人了?
庄:都是旗人,还是清朝的官哪。因为我那会儿就听说,说有一片坟地特大,到清明的时候都上那儿烧纸去,因为我小,就不带我去,又是个女孩儿,就不怎么重视着。
定:那坟地在哪儿啊?
庄:那就不知道了。
定:是姓林的坟地还是姓彭的?
庄:不知道,都不清楚了。
定:那您奶奶呢?
庄:就更不知道了。
定:您父亲说过他拿粮饷吗?
庄:我哪儿知道哇?我6岁我父亲就死了。
定:后来您父亲就到城里来了?
庄:一直在城里住,就住在宝钞胡同注108。穷得没辙了,就租个洋车,拉洋车。虎妞注109您看见了吧?到那儿租一洋车拉两天儿,挣俩钱儿,就这个。后来我姐姐大了,就做卖活。我二姐能啊,做那洋袜子,那头铰开了拿手缝,缝了我二姐卖去,挣点钱。挺苦的。
定:您父亲就拉散座儿?
庄:拉散座儿。
定:你们家在宝钞胡同的时候有房子吗?
庄:不知道啊,后来就搬走了。我父亲我倒有印象,我父亲大高个儿,那会儿老穿个长袍短褂的,你瞧现在演的那个穿长袍短褂的,就那种人,文明着的呢。
定:拉洋车也那么文明?
庄:甭管干什么他那气派还是那样的。我们是(兄弟)姐妹四个,两个姐姐一个哥哥,我是最小的。我大姐比我大十七,我二姐比我大十三,我哥哥比我大十一,属猴的。我上边还死了一哥哥,叫张国祥,他8岁死的,我母亲想我那哥哥,就得病,死了,我17个月母亲死的,她家是哪儿的不太记得。家没家了,没有啦,我父亲也死了。我大姐是五四运动那会儿的大学生,上的不知道叫什么学校。
定:就是说你们家那时候还行,要不然您大姐怎么上得起大学?
庄:那时候还行,大小姐啊,叫什么格格,这都不太知道啦。我大姐照的两把头的照片,照得好着哪。五四运动的学生,干革命去了呀。就那时候她就自己找对象,家里就不认她了,就除名了好像是。这么样亲戚朋友的都对她不感兴趣,没人拿她当回事儿,瞧不起她,“疯丫头”。
定:那她做什么呢?
庄:她跟着他到保定了,到他们家。这姐夫本人不怎么好吧,他家可不错。我记得清清楚楚的,他们在保定东马峪寨,亲爹叫王老槐,都管他叫王善人,是秀才。我到今儿还记得呢,到节年就周济,大笸箩的铜子儿,一吊钱是5个大枚啊,他们本乡的人随便拿,拿去。那老爷子挺好的。
定:您大姐到保定就教书?
庄:教书啊,她哪儿能干农活呀。我大姐她有学历啊,到农村是了不起的老师了。人家知道她有学问,就请她去教两天书,这儿教书那儿教书的。在一个姓赵的地主家家教,赵老财,大地主,他孙子叫赵希尧,也在北大念书,跟我大姐他们都相当不错,赵希尧把她请到那儿教书。就挣俩钱,也是瞎奔。我大姐的字写得好着呢,我大哥有时候也让她帮着抄书。
定:那您姐夫也教书?
庄:嗨,不守本分,没有正业。东跑西颠地就那么样,就跟着军队乱跑,有时候还穿着军装回来。
定:穿军装是干什么?东跑西颠是做买卖呀?
庄:不价,什么都干,有时候做生意吧。香山那儿有一个白堡子矿,还是他办的,赔了好多钱。后来就跟着共产党了,给共产党的机构干吧。
定:那后来不就是老革命了?
庄:不是,这儿待两天那儿待两天没有正经事。他要是守本分我大姐就不能不理他了。俩人老吵架也是。
定:您大姐后来跟他也不好了?
庄:不好了也没离婚,那时候不兴离婚哪,她就带着儿子。
定:您姐姐后来还革命吗?
庄:没有,孩子多。她跟我姐夫老不见面不是吗,孩子还不少,一个姑娘仨儿子,见着面了怀孕了就有了。现在她的儿子不错,大儿子死了,二儿子就是我那二外甥,原来就在速成中学这儿念书,就跟我们家住,后来就上西安了,现在是西安的组织部长。甭管怎么说吧,挺不容易的,就知道要强。她死了也差不多20多年了。
定:您大姐后来跟您家有联系吗?
庄:有啊,她结婚以后,我们家里不是也败了,没办法了,我小,就仗着大姐管我呀,她得带着我。我才六七岁,她就生了一个儿子,我就帮我大姐看孩子。我大姐管到我8岁。
定:您大姐性格怎么样?
庄:我大姐厉害,就因为自个儿有这点缺点,厉害不出去。
定:什么缺点?
庄:就是自个儿搞对象,这就不行。我二姐是明媒正娶的,轿子抬的,那行。我二姐夫是汇文中学注110的一个学生,是个守本分的人,根本人家儿啊。
定:什么叫根本人家儿?
庄:就是守本分的人家儿,家里有钱,也不干什么。我哥哥让他到故宫里头,不干,瞧不起,就养鸽子,有好几十只呢。他们自己的独院啊,自己的房子。我上他们家去就给我煮鸽子蛋,拿着鸽子蛋回家。那会儿他们家还有包月车,送我回家。我哥哥不让他养鸽子,说养鸽子的不是好人。
定:为什么?
庄:都是纨绔子弟啊,净打架。这鸽子还得说过死的过活的。别人家也养鸽子,你这鸽子要是到他房上,你要过死的他就拿弹弓给打死,过活的就给送回去。这样。我现在才明白,敢情养鸽子是一种营生,可赚钱了。我上北海遛弯儿,有人说起这养鸽子,说护国寺有养鸽子的白家,是数得着的养鸽子的专家,特有名儿,人家那鸽子养的。白鸽子的脖子上有黑的一圈,叫墨环儿,黑鸽子脖子上要是白的一圈儿呢,叫玉环儿,那鸽子可值钱了。现在没有了。
定:姓白的也是靠养鸽子为生了?
庄:就是啊,他们家倒是挺有钱的。
定:您二姐就在家待着?
庄:我二姐当了一辈子的家庭妇女。我二姐老实、窝囊。她那男的死了她又嫁了一个主儿,末了儿也不好。
2.哥哥张国瑞
庄:我哥哥多苦啊,他17岁我父亲就死了。我哥哥是在平民中学,家里不是败落了嘛,平民中学不要钱。我哥哥他学识好,也聪明,那会儿陈垣不是平民学校的校长吗,因为他成绩好,陈垣就给他介绍到故宫去了,他是我哥哥的恩师注111。
在故宫工作那会儿家庭就平稳了,我还记得一月挣36块钱,36块现洋啊你要知道,一块现洋换46吊钱,一吊钱是5大枚,小子儿是10文。2大枚买一个烧饼。
故宫博物院院长是吴宝中,副院长是那志良注112。那志良是我哥哥的老同学,旗人,姓那嘛。还有我亲(qìn)爹,就是我嫂子的父亲,叫祁增贵(祁元福),也是旗人,他原来是当官的啊,在清朝是二品官呢,在宫里啊。也在文献馆翻(译)那满洲文。在故宫里翻译满洲文的还有李子开,他叫李德启。
张莉:他(李德启)20世纪70年代末还健在呢,1979年我们还去他家访问过。他参加过翻译《满文老档》。30年代的时候,您亲爹就跟他一块翻译过《满文老档》?
庄:不是,就是李子开会,一般的都不会。我亲爹是他们邀请去的。他们都挺有才的,他们的墨笔呀写起来飞似的,一会儿就一篇儿。写得好着呢。
张莉:您哥哥后来在文献馆担任什么职务?
庄:……不清楚。我哥哥好像是科员。1938年我19岁,那年古物往南迁,我哥哥他们就跟着到上海了,古物在南边也得有人看哪,也得有个交代啊,往这儿走往那儿走的,还有往国外走,往台湾走。反正他说到那儿去挺不容易的,日本时期,挺乱的。押车走,他们押的火车啊,我大哥(老姑姑称张碧君之父张德泽为大哥)是后去的。文献馆都是档案,有《四库全书》什么的。我反正受点儿熏陶,也知道点儿。
定:他们是自己整理以后拿走的吗?
庄:装箱,箱里是什么档案都得标清了。到那儿去好交代啊,哪个库存,存到哪儿。
定:走了多少人呢?
庄:不太多,我大哥跟我哥哥是很少的愿意去的人,有的那都不愿意去。
张莉:他们俩是负责的,是科长,这在我们馆(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的馆史里写了。
张碧君:一走走了好几年哪。我爸说他是幸运的,回来了。
庄:4年呢。我哥哥有时候回来两天,又走了,回来两天又走了,回来是到家看看,他不放心哪,我嫂子老写信告诉他,说我那么大了,扔下就不管了,老责备他,他就回来安置安置,回头又走了。后来他回来那年我都二十二了。
定:有的就派到台湾去了?
庄:有不去的,我哥哥就没去,他说有家在这儿,有我,有我嫂子。我嫂子就说你要走就连她(指张国庄)带着。
张碧君:住米粮库的时候都谁在那儿呀?
庄:就我哥哥我嫂子,我亲爹我亲娘,还有祁燕如,祁燕如是我嫂子的哥哥。我嫂子跟我哥哥上小学是同学,认识吧。我有个二嫂子,就是我嫂子的嫂子,她们旁院的二哥么,这二嫂子就相中我哥哥了,我哥哥长得也不错,白白净净的,又在故宫工作,她就非让我嫂子嫁给我哥哥。大石作有两间房,他们就在那儿结的婚。
定:您哥哥跟您嫂子关系挺好的?
庄:那会儿都守旧,我哥哥闹脾气我嫂子也不敢言语。我们家都仗着我哥哥呢。我哥哥行啊,想起我哥哥做事我真佩服他,要不我听他的呢。我哥哥脾气不好,可是他也有威信。
我哥哥就爱喝酒。就说那庆和堂,注113故宫里头的人办事去都甭拿钱。不是甭拿钱,当时手头没那么多钱,一说找张先生就成,我哥哥一句话,都赊着。有一年也不是真的假的,庆和堂给他来了一个账单,我哥哥一瞅,站起脚来拿着这账单就上庆和堂去了,说咱们从此以后再也不和你交买卖了,那经理吓得:“张先生张先生别价别价,哪儿能不交故宫的买卖呀,那哪儿成啊,这是我们新换的管账的,他不知道,到时候就给您发出去了,要我知道哪儿能行啊。”说着我哥哥回来了,跟着好几个菜就给送来了:“张先生您可别价,故宫这线儿别给断了啊。”
定:就是说宁可欠着也不敢要账?
庄:不能要账。我哥哥到时候就准给他们,有信用啊。
我哥哥他受挺大的波折。解放前,他不是搞地下工作嘛,文献馆那个方更生,还有方少烈,他们俩都是国民党的,方少烈是铁国民党,解放后给镇了,不像我哥他们真正是故宫的人。他们跟我哥哥老说不来,那回不知怎么闹了一回意见,我哥哥就把方更生给开了,方更生是临时书记呀,说开就开了。那会儿的书记可不是现在的书记,就只是写字的书记。他们住西连房,美了一阵儿呢。方更生不是给开除了么,他就走了,南下了,国民党不是上南边去了?他恨我哥哥呀,他就有誓言:“我有誓言,我要能回来,我就先接收故宫博物院,头一刀先砍张翼龙。”结果他来了就把我哥哥给开除了,我哥哥就跟故宫没关系了。没生活呀,怎么办呀,我哥哥就上红光电影院那儿卖票去了,挺苦的。
[张宗尧:方更生后来是国民党市党部的。中间走了一阵儿,好像上重庆了,回来以后就是接收大员,有势力了。张国瑞在位的时候对方更生有所……说过什么坏话吧,因为方更生是搞政治的,不务正业,不像这伙人,老搞文牍主义。张国瑞离开故宫以后,到现在米市大街的一个电影院,大华的对面,解放后叫红星,解放前叫一个比较外国的名儿,卖票,我还去看过一次电影,通过他,不花钱,一打招呼就进去了。]
定:后来您哥哥再也没回过故宫?
庄:没有。42岁就死了。
定:然后呢?
庄:然后就上华北大学注114啦。上华大以后没什么问题了,给分到河南人民法院去了。当秘书,写字,他写字写得好啊。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有个证件,说他死了,给我嫂子,写的是“引荣节哀”。是整死的就这么说,引什么荣啊,死了还什么荣啊。42岁。到现在我也不明白我哥哥怎么死在河南了。我就觉得我哥哥太亏了,我哥哥为搞地下工作,半夜上我们家去,把我们老头的大褂拿去化装,出去躲去好像是。
定:您嫂子也没问问是怎么回事儿?
庄:窝囊着呢我嫂子。算个烈属,可到底怎么个烈法儿啊?我嫂子守旧着呢,按说我哥哥死了,她也就40多岁,家里又那么困难,她也不说去找个主儿,就那么待着。揽点什么乱七八糟的活儿吧,挣点钱。我哥哥生了仨儿子一姑娘,后来孩子就大了。反正那会儿我嫂子尤其她是在旗的,男女界限分得特清楚。旗人家的姑娘个性都强,都是守旧派,特守旧,说什么现在新式派的这个,一点儿也入不了。她也80多岁死的,我老忘不了她的好处,我跟着哥哥嫂子长大的呀。
这人哪不能太窝囊了,专门欺负你老实的,尤其现在这个社会,更不行了。也不能太厉害了,得差不多。
定:后来您哥哥算旗人还是汉人?
庄:汉人。他不当(旗人)了。我更什么也不是了,我也没上过学。
定:您的孩子呢?
庄:汉族啊。
定:可是您都知道自己是旗人。还有旗人习惯吗?
庄:没有,都是新式派的了,到我这儿更没派了(笑)。
3.自己
定:您读过书吗?
庄:没有,没上过学。反正能看报纸。
我那时候挺不得实惠的。家里我嫂子她们特讨厌我。是呀,本来人家小两口儿过日子挺好的,有这么一妹妹。可我哥哥还不行,谁欺负我也不行。我哥哥坐在屋子里就这么说:“我要不在家,谁要上这屋子欺负你可不行啊。”不是跟我亲娘(指嫂子之母)她们住一院嘛,我哥哥要走了啊,我亲娘就上这屋子里来说闲话,家庭妇女嘛:“二姑娘,”管我嫂子叫二姑娘,“这不是有的是刀子绳子水缸,死给他们瞧!”我小时候也厉害啊,也可恶,我说:“亲娘您瞅瞅,我哥哥刚走您就上这屋说这个来,我哥哥回来您也照样这么说。”我拿着她的烟盒烟袋,我说您走吧走吧,就让她走。我有哥哥撑腰呢,我哥哥不是说了嘛,我要不在家谁也不能欺负你。回头我哥哥回来,我亲娘来了,我哥哥夜里打牌,她就说:“二姑爷,赶明儿您这屋我不能来了。”我哥说:“怎么了?”他心里有数着呢,就知道是我们之间的事。“庄儿不让我上这屋来了。”我哥哥一听心里就明白了,那会儿不是四间屋子么,我在那间屋子,听见她来给我告状我就出来了,她要给我告状我就说,她要不给我告状我就不说。我说:“你刚走我亲娘就让我嫂子寻死去,因为这个我让她走。”我哥哥不问,说:“去去去,走走,小孩子说什么啊,去上你屋去。”我也不敢不走啊,心里委屈。我哥哥就说了:“您哪,您得原谅着点儿,我们这父母死得早,没有调教,您别生气啦,您歇着去吧,甭跟她一般见识,理她呢。”就这么样给糊弄过去了。
那会儿跟着哥哥嫂子过日子,我在家还挺厉害的,我哥哥惯着我呀。我跟我嫂子老吵架。她有她的看法我有我的看法,那时候我恨她老管我。可是这会儿想起来,不管你成吗,现在倒想让管呢,你看现在这世道。
定:您多大岁数结婚的?
庄:二十四啦。我哥哥跟故宫走我耽误了嘛。我大嫂子给我找了好几个,有个叫李志兴的,我挺愿意,我不敢,不敢答应哪。我大嫂做不了我的主啊,得由我哥哥做主。我都是包办的呢。我绝对服从家长。我知道我大姐让人瞧不起,我不能让人瞧不起。
定:后来您哥哥做的主?
庄:啊,给我找的这个主。您瞧说得多好,又有房子,还有地,续弦可是。姑娘大了就得续弦啊。从前都是十八九岁就结婚,我二十三,结婚那年都二十四啦。
定:他和您年龄相差多少啊?
庄:差12岁。
[张宗尧:这老姑姑心情老不好,婚姻是哥哥做主给她包办,嫁给一个比她岁数大很多的男的,这男的还结过婚,她也不知道,就委委屈屈地……
张碧君:她个性又强,又不甘于受气,打架呗,就老打架。生了3个孩子。最小的在香港。]
定:他是哪儿的人呢?
庄:北京人,东直门外陈家集那地方,我都不清楚。他死了以后找坟地才上那儿去。做生意的,不是旗人。他自己是铁路的,制图的,等于是念过书的人。我后来不和他们家来往。原来家里挺富裕的,公子哥儿,爱唱昆曲,玩票。跟田瑞庭,过去挺有名唱昆曲的,他女儿叫田菊林,是把兄弟,会吹笛子,这不还有他的笛子嘛。
定:您也能跟着他唱吧?
庄:他自个儿吹着唱,我听的。跟他说不来,不跟他学。不跟他学也受点熏陶。我还会唱两句呢,那叫杜丽娘,会几句(唱昆曲《牡丹亭·游园》[步步娇]):“袅晴丝飞来闲庭院”——这得随着笛子唱——“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我就会这两句。昆曲挺深奥的,后继无人了。
我自从生了孩子就在家里待着。拆天安门那阵儿是1958年吧?我不是没事吗,就参加拆天安门的房子注115。哎哟天安门那房子可好了,围着天安门住的都是皇上的皇亲国戚吧,周围净是房子,真好,好着的呢。那房子都大四合院儿,硬木的大落地罩,那都真正是好木料啊,都是硬木的,花梨紫檀的什么都有,隔扇哪,万字不到头的,有葫芦的,有蝙蝠的,长寿字儿的,可讲究了那屋子。当当都砸了,全砸啦,砸得我这心疼啊。法院也是我们给拆的,要不天安门广场哪儿有那么大的地方啊?
那会儿工业还不是那么发达呢,拆那房怎么办呢?人工拆,把房子弄一窟窿,弄这么粗的一绳子穿进去,大伙儿拉,还喊口号呢:“一二三——嘞!”一使劲儿,甭管多结实的房子,灌浆的房子,架不住人多,稀里哗啦,众志成城嘛。要不有时候一想起来真是的。什么事我都历历在目,什么都忘不了。
跟那儿干得好不是嘛,房管局就收我当壮工啦,壮工,当了4年。像我们这样儿的当壮工不太适合,怎么不太适合呢,我们这种人跟他们在一块儿还是有差别。我怎么不干了?因为像我们这样的人,不适合在那样的场合待着。从绒线胡同注116出车,上德胜门外拉灰去,一天两趟,死胶皮车啊,拉着,俩轱辘,那会儿我还有点牛劲儿倒是,我跟马××,她是病包,走不了啊,回来我还得拉着她,那会儿还有例假呢,就顺腿流了,去两趟都血崩了。我说我去一趟成不成,他说不成,就得去两趟,一瞧这个不干了,起这儿就辞了。工会主席就告诉我,张姐你别辞啊,你就告病假,我说干吗,离开你们房管局就不活了是不是。
2004年张碧君夫妇在柳泉居为张国庄庆贺85岁生日纪念
前排左二贾尊胜、左三张国庄、左四张碧君
4.小石作(zuó)注117
[张碧君:北海公园的东站,景山前街的西边,大石作里边还有一个小石作,小石作胡同。]
庄:小石作我们住在10号。那会儿的大院子,有三进院子,你们(张德泽家)住中间的院子,我们住最后的院子,小石作那胡同里边,故宫的人多着呢。那大高殿(指大高玄殿),那里头的房子好着的呢。(对张碧君):你爸爸可能比我大9岁吧,是不是?就跟我亲哥哥一样,跟他们净在一块儿,他们都管我叫老妹妹。我没上过学吧,我不认识字,他就教我。就这样坑坑坎坎的路,把我给培养出来了。
我大哥(指张德泽)爱聊天儿着呢。有的时候他们也到家来,拿着胡琴,唱唱,我记得那时候有个名琴师,叫孟广恒,那是著名的琴师,也是玩票啊。差不多故宫的都爱唱戏,我哥哥也爱唱戏,我哥哥唱《黄金台》,金震之拉京胡。我大哥不唱,他爱听。
故宫那会儿挺不错,火着哪,热闹。故宫里头文献馆有的是人哪,会唱京戏会拉胡琴儿,唱单弦的,八角鼓。那时候冬天吧,后门里头有个庆和堂,谁家要有个生日呀,满月呀,都上那儿去。庆和堂有个戏台,方更生会唱单弦,都跟那儿唱单弦呀,唱大鼓,也请一班的人,还有一个唱西河大鼓的王艳芬,这些人。那时候我就最小啊,反正凑份子去就跟着我嫂子。这帮人都没了。
原来吴素秋跟我们住对门,她也爱跟我们聊,她也教我们。我不懂板眼,不搭调,就瞎唱(唱《打龙袍》,老旦)。
[张碧君:她唱老旦、唱青衣都行。挺棒的。
定:是跟她哥哥学的?
张宗尧:不是,是跟吴大爷, 跟这伙人学的。怎么学的咱就不知道了。]
庄:我在北海唱着玩儿,遇见一个戏曲学院的大姐,约我上她那儿学去,我说我心里明白,你们这玩意儿我学不了,因为什么?没钱哪。你上那儿去,一说今儿组织个什么,得有场面哪,你得给那场面钱哪,人家白给你吹呀?这种玩意儿我明白,我不参加这个,拿钱的不去。就拿过去跟现在一样的,你要是没有钱跟那儿穷混去,人家瞧不起你呀。
定:那您哥哥他们当年唱戏也得有钱?
庄:我哥哥他们故宫自己有场面,自己有票房,这事我明白。(在北海)有人跟我打听富氏三友,肃王爷的三个女儿,富兰友,富桂友,富竹友注118,我说知道啊,那富竹友那会儿常上我们家去打牌。还有廉太太,廉南湖,留日的博士吧,他娶了一个日本太太,叫春野注119,她常上我们家去打牌。她会打毛衣,给我打毛衣,不像咱们那么打,她这线搁到那手上啊,使那针一挑一挑的,快呀。故宫里头原来有个古文化研究所,溥心畬在里头当校长,溥心畬、溥杰。我说我们家就是穷,学不了这画儿,学画可不少费钱,这颜料买不起。为什么古画、名画它值钱呢?红的那里头都得有朱砂呀,画叶儿那都得有翡翠呀。没有朱砂不行,没有朱砂色儿就变了。
定:您怎么什么全懂啊?
庄:受熏陶啊。那时候他们来就听他们讲话呀,溥心畬、溥杰,这都是常见面的人。常找我哥哥他们聊天儿去。聊的都是诗词歌赋啊,画儿什么的。
张莉:那会儿他们都在宫里呢?
庄:啊,还在宫里呢。那会儿还有相片呢,他们一块儿照的相片。溥心畬长得跟女的似的,一个大背头,老穿缎子鞋,千层底儿的缎子鞋,白丝袜子,内联升的。别的皮鞋什么的都不穿。
定:我听说溥心畬挺风流的,是吗?
庄:有这么一说。这风流佳话那是难免,有才子就有佳人,是吧?不是人家勾引他就是他勾引人家,一般人都向往他呀。漂亮,皮肤白着呢,才子佳人嘛,那都必然的,他们都不甘寂寞是不是?哪儿能那么枯燥啊——我瞎说啊。
定:我知道老姑姑的学问是从哪儿来的了,您哥哥他们一群人老在一块儿聊天儿,您就老跟那儿听。他们也不管您在旁边听着,因为您是小孩儿呀。
庄:对对对。讲的时候就爱听。
(老姑姑会学很多种老北京市井的叫卖声)
我要不说也没人知道了。从前那会儿做生意的,他祖辈儿三代都卖这个,所以他吆喝得也挺好。就什刹海那儿,冰激凌雪花儿酪,那么大一个铁桶,里头有一个小的圆筒,空隙有这么宽吧,都砸的天然冰啊,把一块儿冰砸成这么点儿,搁在这周围。那会儿没这么高科技啊,都用人转,拿绳这么一转呢,冰就擦成末儿了,冰上镇的凉的雪花儿的酪。一边拉,一边吆喝。拿一小勺儿,一舀,搁到杯子里,再搁点儿饮料什么。
定:比现在冰激凌好吃吗?
庄:好吃。它天然冰啊。天然冰,冰窖的冰是透明的,跟玻璃似的。人造冰是乌的,是不是?什刹海原来热闹着呢,哪儿像这会儿弄得乱七八糟的。那会儿搭的席棚都在那河里头搭的,走上去,卖鲜货的,玉兰花儿,那会儿(妇女)穿大褂,哪儿能就这么干着出去啊,得戴鲜花儿。像咱们这普通小家儿的,也戴一对啊或者4个,它有那茉莉,穿着好看。卖莲子、鸡头米(即芡实)、菱角米,可好了,你们没看见过。鸡头米和鸡脑袋长得一样,浑身都是刺儿啊,头儿就跟鸡嘴似的,得拿一个棍儿,上头有根针,这么一掇,还扎手啊,戳住了拿刀一拉,里头就出来了,跟羊粪蛋儿似的,把它煮了,单有一钳子,这么一轧就开了。
定:多费事啊。
庄:那费什么事啊。从前那筒子河,那净是莲花儿、藕啊,莲花儿开这么大朵,这莲花儿全是宝啊,外国人都买那莲花儿。荷叶熬荷叶粥,绿豆粥快熬得了,把鲜荷叶往上一盖,粥有鲜荷叶味,清胃的。过去哪儿哪儿都是荷花儿,真是一笔好钱。现在北海瞅着都要死了都。那会儿我哥哥的小学老师姓陈,陈老师他们家包那河地,故宫管不着筒子河那段儿,陈老师包下来了,管理得好着呢。陈老师有个兄弟是个瘸子,瘸五爷,他不能工作呀,他就看那个河地。那陈老师挺有钱的,真阔呀。
包月车,这你们没人能知道。这车的下边有脚铃,要拐弯的时候踩着脚铃,这么一抬,叮当叮当。还有那种电石灯,那灯好看着哪,车两边一边一个。头里拉车的也有一个喇叭,一按那喇叭,那声儿我还记得呢:di-gu-di-gu, di-gu-di-gu,那种太平景象,没有啦!
张碧君:老太太怀旧。
庄:不是怀旧。你看现在这样儿,都这模样了!
我们住小石作10号。小石作净是好房啊,大高玄殿旁边,小楼那儿,那会儿是一个衙门,大高台阶大门,里头挺不错的。11号有个太监,也姓张。他那房子特好,大四合院儿。我那时候也就十岁、十一岁,瞅见那老爷都得有规矩,小孩也得叫他:“张老爷!”太监就忌讳叫先生,不让叫先生。得叫他老爷,这你们不知道吧?他“宫”了以后啊,他那个都搁到升里头,写着他的名字、生日、八字,供着。这是有说头儿的,为的是指着这名字,“指日高升”的意思。这没人知道注120。
定:那不都烂了?
庄:不会。(众笑)故宫里头有使它永远不坏的东西,使它保存。
张莉:太监什么样儿啊?
庄:跟老太太一样。
定:那时候太监多不多?
张碧君:有,我听说北长街那一块儿,路西的后宅胡同吧,50年代的时候住好些太监呢。景山也有太监,就是轰出来在景山住着。那都是老太监了。有个刘爷爷,个儿挺矮。
庄:太监他一个人孤身哪,就养好多狗,小巴儿狗。哎哟这小巴儿狗打扮得好看着的呢,使绒绳梳着小辫儿,身上也老有东西挂着,穿着小缎子衣服。太监不是胖嘛,太监都胖,走道儿跩跩的,一群小狗跟头里开路。那会儿也没汽车,要这么多汽车非得给轧死。太监也结婚,有个张太太,张太太的样儿我还记得呢,梳着小元宝头,戴着各种簪子什么的,那会儿不是梳头都戴簪子么。穿得好,打扮得也好,出来都有老妈子跟着。有什么用啊,都是穷人家的女儿嫁给太监,不就为的吃点饭。这叫什么世道啊。
[张宗尧:她留恋过去的三座门。大高玄殿前面有三座门,西边有两座牌楼。迁到陶然亭公园的是牌楼,牌楼迁走一个。还有金鳌玉
桥,是很高的一座桥,这边一牌楼,那边一牌楼,煤车要上去都得几个人推上去,特别高。现在是平的,中南海还修了很高的栏杆。老姑姑最怀念这个,因为他们经常到那儿玩去。……她人很聪明,很怀念故宫这一段儿,特怀念,其实她没在故宫干过。]
当年的三座门
昔日大高玄殿前的牌楼注121
附图:张国庄所述居住地点与活动区域图
时 间:2005年3月17日
地 点:马甸文联宿舍张宗尧家
访谈者:定宜庄
在场者:张莉、张宗尧、吴效兰注122
[访谈者按]前面谈过,京城有数重,内城之内还有皇城。皇城始建于明,很像是北京内城的城中城,在有皇帝的时代,也是京城这个中心的中心。皇城四至,据《燕都丛考》:“正阳门之内向南者曰中华门,东南曰长安左门,西南曰长安右门,东曰东安门,西曰西安门,正北曰地安门。”如今除地安门仅留地名之外,其余几门都早已不见踪影了。注123
陈允庄女士住过的纳福胡同和恭俭胡同,就都在皇城之内,只不过在民国十七年(1928年)迁都之前,前者叫内府库,后者叫内宫监,皇城内的地名类皆如此。另如上文提到的米粮库,还有惜薪司、司礼监、织染局等,都是当年的内官衙署。对于将这些地名改成纳福胡同一类,当时人就很有意见,认为这是历史观念薄弱且不学无术的表现注124,却也反映出皇城中民居已经多过官署的现实。当然如今对皇城的误解甚多,未必是因改名导致的不知源起所致。
明代的皇城是民间不得出入的禁地,清朝却是民居列肆之所注125,史籍虽言之凿凿,却很少有人注意及此。大多数写北京城的人,都想当然地认为这里居住的都是满族权贵或者八旗人家注126。事实上,清代八旗各有驻地,都仅限于皇城之外,皇城之内反而允许商人开铺和民人居住,这当然不是由于清廷比明廷更为宽容,而是因为无论宫廷还是内城旗人,都需要有人为他们的衣食住行服务。陈女士的访谈中说这一带平民多,拉三轮、拉排子车的多,摇煤球的多,确实是当时的真实场景。在1928年北平市社会局对内外城郊赤贫、极贫人数所做的统计中,内城“赤贫”者超过人口10%的有3个区,位于皇城的中心一区、中心二区就占了其中的2个,也是由皇城内居民构成的这一特点决定的注127。
陈允庄是吴效兰的表妹,但不是旗人,而且她也是本卷所有被访者中唯一不是旗人的一位(前面张宗尧、张碧君兄妹也是汉人,但对他们的口述,我是作为附录放在吴效兰口述之后的)。我是通过她,才注意到在京城的分布格局中,还有皇城这样一个与其他诸处不同的所在,并进而注意到居住于这里的人们的生活方式的。
陈女士访谈中引人注目的重点,是她家族中几位女人的婚姻与遭遇。她的父母及几个姑姑的婚姻都集中于皇城这一地域之内,是当时婚姻地域圈紧密狭小的一个例子。至于前面对张宗尧先生的访谈中所谈到的,北京人的生活水平在日本占领时期一落千丈,在此篇中也为陈女士3个姑姑家庭的败落所证实。陈女士从女性的角度对她几个姑姑遭遇的讲述,则能使人对这种败落造成的后果,得到更深切的体会。
对陈女士访谈的另一重点比较轻松,是谈老北京人的家常菜。由于地处北方,北京人的餐桌不可能像南方那样四季常青,但生活在天子脚下,北京人在“吃”的方面却丝毫不肯苟且。这就造成北京家常菜的特点,即用料便宜普通,不外乎萝卜白菜之类,但做法特别精细讲究,家庭主妇为此殚精竭虑,不惜时间,这点在陈女士的讲述中有具体和充分的体现。在本书其他诸篇,还会不断谈到各家各人所做的口味不一的家常菜,可以比较参照来看。
由于老北京家常菜吃的是功夫,吃的是时间,所以在当下这种喧嚣浮躁的年代,打着“老北京家常菜”的饭馆,就或者赚不到钱,或者因做不出真正的味道而招不来客。反倒是用料昂贵、做工较为简单的某些南方菜馆,可以大行其道,也就不足为奇了。
陈允庄,女,1949年出生。
恭俭胡同(定宜庄摄于2005年)
纳福胡同东口与腊库胡同南口交叉处(定宜庄摄于2005年)
[吴效兰(指向陈允庄):她是我表妹,她的父亲是我亲舅舅。我舅妈90多岁才去世,她老跟她聊。她对北京的民俗比我了解得多,有些她经历的,有些她听说的。所以我主动把她约来了。]
陈允庄(以下简称陈):我们这三家儿住得都不远,他们当初住米粮库的时候,我们住的是恭俭胡同。她(指吴效兰)妈是我姑姑。
定:我很想向您请教请教有关北京的民俗,但我今天来主要不是听您聊民俗,我想听听您的家世。
1.爷爷那辈儿
陈:我们家到我这辈儿,在北京也有八九代了。我们家早辈儿,是绍兴黄酒罐陈家,绍兴黄酒啊,不用外边的罐,得自己做罐,我们家专门做那罐子,那些罐都是陈家的。
我爷爷那辈儿一共有6个爷爷,我爷爷行三,前面俩爷爷是前边的母亲的,我爷爷的母亲是续弦,后来又生了四爷、五爷、六爷,还有一个七爷,是叔伯的。我大爷死得早,没听说是怎么回事,好像就是正常病死的。我二爷有精神病,好像是走失了。我们家一辈儿出一精神病。二奶奶他们家是(河北省)河间县人,后来好像二奶奶就回娘家了,就没音信了。我爷爷行三,是警察署的署长,东四区的,就是北新桥啦这一块儿。比现在的东城区小,但是比三四个派出所都大。我六爷呢,是做大买卖的,就是古玩和首饰啊。他们的古玩店特别大,你知道鼓楼前头那烟袋斜街,原来的红旗纸店,原来是首饰楼,那首饰楼是我六爷开的。现在后门桥那桥南喽,路西喽,那两间房,不是聚宝斋么,到现在还是聚宝斋,那是古玩铺,你看别处全拆除门脸,那儿到现在还没有拆,那也是老陈家的。但是我六奶奶他们家人吧,抽大烟全都跟六爷要钱,就抽穷了,穷得特别快。我七爷是专门给戏班子的。
定:给戏班子是唱戏还是干什么?
陈:我妈说七爷拉胡琴老拉不成名,他手指头肚软。他就给人家管大衣箱小衣箱。所以我小时候呢,我母亲老带我去看戏。现在不是也有大衣箱小衣箱么?大衣箱是专门管衣裳配套的。现在管大衣箱小衣箱的人都不行,给人穿衣裳都穿不规矩。比如说咱们要看戏去,就能看出纰漏来。我不会唱戏但是我爱观察这些,我爱听京戏。我七爷他们家呢,我七奶奶不会过日子,后来就特别破落。
定:你爷爷他们那辈儿有没有女孩呀?
陈:爷爷那辈儿没女孩,大概有个女孩死得比较早。我们家是这样,一辈儿男孩多一辈儿女孩多。到我父亲这辈儿男孩少女孩多,要大排行我有9个姑姑。
定:您爷爷他们哥儿七个的时候住的老地方您知道吗?
陈:在崇文门下三条,出了崇文门原来有一个3路公共汽车,从那儿拐弯有一个下头条下二条下三条,现在拆了,没了。那边回民多,我们家为什么跟回民搭街坊搭得也很好呢,就是因为我有一个姑奶奶嫁给回民了,那时候我们都吃牛羊肉啊。咱们汉民是以猪肉为本不是么,搬开那个地方了才吃猪肉。我的回民朋友特别多,而且(不管)哪个回民朋友都把我当亲姐姐亲妹妹地对待。到现在还是这样。
[张莉:朝外也有下三条,吉市口也有三条注128。朝外下三条附近也都是回民聚居区。我姥姥家就在坛口,挨着那么一坛,那儿不有个黄寺吗,在黄寺的殿后边他们盖的房。]
陈:坛口附近啊,都是回民大户的坟地。像我们这两家的坟地呀,都挨着他们回民的坟地。这都是听我妈说的,我哪儿能知道这事啊。
[张莉:坛口往外东大桥附近过去叫坟岗子。(一九)六几年还那样呢,后来改成公园了。]
定:您爷爷当警察署署长是什么时候?是辛亥革命以后吗?
陈:对。就是当警察后来升的署长。
定:您爷爷当署长以后就住在地安门那边?
陈:在火药局二条。火药局一共六条呢。
[张莉:那时候为什么都在火药局买房?我们家也在火药局。
张宗尧:这个地段儿好,房子也好,全是供皇宫服务的,你像恭俭胡同注129、小石作、大石作、油漆作、帘子库、蜡库、米粮库,都是皇家周围。]
陈:这库都是在地安门以里,东边到现在的皇城根遗址公园啊。这块儿为什么库多呢,就是供宫里用的,叫内府库,现在纳福胡同过去叫内府库。
2.一个大爷和四个姑姑
陈:我爷爷有4个闺女俩儿子。我大爷(指爷爷的长子、父亲的哥哥)那是实在没辙了,我姑夫给介绍当的警察。我大爷特别懒,爱喝酒,老跟我爸爸要钱喝酒。我大妈要现在说就是有点二百五,说话不着调。给我爷爷怎么气死的呢?他们两口子打架,我大妈就上警察署闹去,我爷爷要面子,一着急就中风不语了。哪儿有说穿上孝袍子闹事的呢,我爷爷又是署长,又要面子,他是面上的人。我父亲17岁我爷爷死的,1924年死的。
定:怎么叫穿孝袍子闹事去?您大爷死了?
陈:没死呀。她就是成心闹,说我大爷死了,她没人管啦。要不怎么说她是二百五呢,就是说她不懂事。
定:这是从哪儿娶的这么一位?
陈:南苑的娘家。南苑就属于农村了,那会儿,离鹿苑挺近的。我那大妈长得也不好看。就是乐家养鹿的地方吧。乐家还在北安河养鹿。
定:就是同仁堂乐家吧?
陈:对注130。
定:咱们一个一个地说,您这4个姑姑都找的什么人家儿啊?
陈:我那大姑姑嫁了一个警官,他们也是绍兴人。他们上辈儿还在南方,到他父母这辈上这儿来了。我大姑夫就是管银闸胡同(沙滩红楼附近)那边的,要不怎么“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他到处东藏西躲呢,就是学生运动的时候,他当官是他管片儿,镇压学生来着,所以大姑妈那时候特别害怕。我大姑妈这人特别能干,要按她妈和我妈说,我这能干的劲儿特别像我大姑妈,是事儿都拿得起来。我大姑妈肺病吐血死的。
就北京人这规矩呀特别大。我大姑妈那大儿子,2003年死的,他上我们家来,我们家不是住二楼么,从一进楼门儿,他一咳嗽,就是给你一声儿听,我就开门,一开门:“哟,大哥来了。”我还得跟他这样,我不这样,他说你没规矩。一进门儿:“二舅妈!”这全楼都能听见。我们那口子呢,是琉璃河注131人,他不是北京人,他没有这规矩,不懂。要吃饭可就麻烦了,吃饭他呢得坐这边,我妈坐那边,左为上右为下,他呢,老得坐下座。我不能陪着吃饭,我们那口子得陪着他吃,我们那口子不是北京人,他不会陪人吃饭,他呼噜呼噜吃完了,我们那大哥他把筷子就撂下了,我妈说:“你慢慢儿吃,他不懂这规矩,你慢慢儿吃。”他再擎回那筷子来。你说他不在旗,比在旗的不在以下吧?
大哥去年死了。他是唱大鼓的。后来不撂地儿了他就打小鼓,挎一蓝包袱皮儿,收文物收衣服,是高级收破烂儿的。2003年“非典”注132的时候他是胃癌发烧,犯病了,当“非典”给收进去,头天晚上送进去,第二天早上通知家属,死了。
我那3个姑姑全嫁的满族人。我三姑夫他们家姓韩,他们家有钱,南长街跟北长街那儿不是有个西华门吗,西华门北有个二层小楼,那是他们家的,后来没钱给卖了注134。
1901年的西华门注133
后来我姑夫死了,我三娘儿(即三姑)的婆婆特别厉害,我三娘儿受气。有一个小叔子,也抽大烟,后来抽大烟抽没钱了,就把二萍就我那二表姐,跟她那弟弟,给送到孤儿院了。我三姑就特别穷那时候,给人家帮工就是当保姆。那难看啊,尤其咱们北京人当保姆觉得是低人好几等,反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改嫁的,后来就嫁了一个老头,这个老头叫王西成,在交道口,交道口不是有个(一九)五几年盖的交通部大楼吗,对面儿有一个修鞋的,这儿就是他们做鞋。我这三娘儿呢,就嫁给这王老头了。
我爸我妈不甘心,就说我这妹妹要丢了我不甘心,就找我这三姑,有一次有个街坊就说,交道口那儿,就是兵马司那儿,有一个鞋铺,说我瞧着像你们姑奶奶。这大概是1950、1951年吧,我才一两岁,我爸爸呢就嘿儿勒(吆喝着、照管着之意)着我,我记得特清楚,我记事也早,夹着一双鞋底子,有鞋面儿有鞋帮,夹到(腋窝)这儿就去了,我还哭还闹。我爸爸就拿着这鞋底子(到那儿)满屋里看,看也看不见,我爸就把鞋搁那儿,带着我回来了。我父亲后来又让我大哥拿了一双鞋底子,还到那儿绱鞋去。我父亲要去呢,我姑姑肯定得躲,我大哥去呢,孩子变化大呀,我大哥比我大十六么,可能是18岁,拿着鞋底子,说是绱鞋去,一撩帘看一下,抱着我三姑就哭了——这我大哥跟我妈学舌我都听着呢——“三娘儿您怎么上这儿来了?”我爸跟我妈就去了,这就找着我三姑了。就把我三姑给接家来。那时候我三姑得了子宫癌了,现在知道是子宫癌,得的是血痨,死了。
我三娘儿跟她女儿都特惨……
……
老娘儿就是最小的姑姑,比爸爸小的姑姑不是叫娘儿么,上海人也这样,叫老娘娘,就是老娘儿。我老娘儿死得早。我那老姑父是肺病,肺病死了以后我老娘儿有一个小叔子还有一婆婆,抽大烟,老娘儿还有一个孩子也死了,我老娘儿就跟那儿受气。我父亲这人特别疼兄爱弟,一过正月初五就把她接回来,到腊月二十三,买着肉买着面,再给送回去。腊月二十三到正月十五这才几天呢,再接回来到这儿住,住了差不多一年吧。
吴效兰:这一年就过春节这几天回去,剩下都在娘家待着。有家不能回,老靠着弟弟这儿养着,心里也……
陈:有一次我大姑妈打孩子,结果我老娘儿的手这儿挨一扫帚把子,打着虎口了,虎口痨。这点不好好,就是一穴位。再说我姑父是结核呀,肯定有结核菌,虎口烂了没多长时间她就死了。
定:她婆婆是什么人?您不是说是满族人吗?
陈:我妈就跟我说他们家抽大烟而且规矩还特大。
张莉:还有二姑呢?
吴效兰:二姑就是我妈。
定:就是只有您妈妈嫁得还挺好的。
吴效兰:填房,但是注135。
陈:因为我姑夫前面的媳妇没孩子,生不了。痨病嘛,生什么孩子呀。
吴效兰:我爸让人给瞒了,娶了一肺痨回来(指前面的媳妇),当好人娶回来,到我们家8个月就死了。我听他们说,我妈结婚时都二十九了。就因为给我大舅看那孩子看到13岁……
陈:对,我妈结婚,我姑姑出嫁。我姑姑为什么29岁才出嫁?就是因为我大爷的儿子,我奶奶拢着不给我大妈,不让我大妈进门儿。那这孩子谁看呢,我奶奶老了看不了,(我二姑)这一没出门的姑娘,得,您晚出门吧。我二姑侍候我那叔伯大哥一直侍候到13岁。然后我妈接着侍候,侍候到二十几岁给他娶的媳妇。
吴效兰:后来正好有这机会,有人介绍,一看我们家书香门第吧,就同意了。
定:(对吴)您母亲嫁过去生活还是不错的吧?
吴效兰:怎么说呢,就是在日本(人)来以前还是不错的,住四合堂那大北房。我哥哥比我个儿还矮呢。2001年春节死的。
陈:知道为什么比她个儿矮呀?我姑姑生了7个孩子,前头3个全死了,一个不见一个面儿。怀着这个呢,该生了,那个死了。
吴效兰:我哥哥是老四,我是老五,后来还有一个效珍,效珍都3岁了在西连房住的时候死的,后来1948年生了一个效萱,效萱生了几天就死了。
我们家还有个姑姑,这姑姑丈夫死了以后呢,就到我们家来住着,这姑姑是特别刁,那老满族的规矩特别多,给我妈气受,就这么说吧,不给孩子吃饱,我妈一回你们家她就恶狠狠地说:“又上陈府啦——”就这口气。
3.父亲和母亲
陈:我父亲是1907年生的。我们家的文化都不浅,读私塾啊。我父亲也是读私塾,但是还读高小,也读公立学校。我父亲,打咱中国有电话,他是第一代电话员,那是考的,他们第一伙都是考,16岁就考电话局了。他是职员,兼在工会里管账。我父亲一进电话局就组建电话南局,是北京的第一个电话局注136,在广渠门附近。北京西单这儿是二局。他到武汉去过,上武汉成立电话局,又上天津成立电话局,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就步入正轨了。解放前我们家有电话,我们家那号是2000号,我父亲在电话局是8000号,你要是打8再加3个零是我父亲接,你要是打2再加3个零就是我们家接。后来一解放,我妈是第一代的街道主任,那时候好几个胡同才用一个电话,我父亲在电话局嘛,就把这电话给了地段当了公用电话了。
我父亲特别爱吹笛子,在全电话局都是特别有名。他跟单二叔(指单士元)他们都是把兄弟,一个笛子一个箫,就让你听着感觉特别舒服。他一吹箫我们家孩子都特老实,淘气的都不淘气就听着。
定:您妈妈是什么地方人?
陈:我妈也是北京人。我姥爷他们家住到现在的蜡库胡同。这儿是纳福胡同吧,这儿一小胡同就是蜡库胡同,现在是山西一个矿务局的驻京办事处。拆了那房子,就盖了一个驻京办事处。就那房子,他们100多年一直住在那儿。他们是个大家,我姥姥是满人,我姥爷不是满人。我姥爷姓赵。反正姥姥家规矩特大,我现在说不上来。我姥姥是大脚,我们家没有裹小脚的,包括我姑姑。裹小脚都是南城裹小脚,北城都不裹小脚。
我姥爷他们家的人都特别聪明,也都是念书的人。我姥爷是哥儿三个,有一个弟弟丢了,好像就是念完书自己找完工作就跟家里失去联系了。
我妈不是1909年生的么,学生运动(指五四运动)不是1919年么,她就十几岁了,那时候是都不让小孩念书,她就上红楼那儿念书去了,我们家离那儿特近。我舅舅淘气,就为了让我妈看着他去,结果我妈学习倒比我舅舅好,我妈从来没掉过前三名,她高小毕业。
我姥爷呢,按现在说就好像是搞移植水稻的。就是帮着南朝鲜的朴先生,朴先生不知道叫什么,他儿子叫朴兴夏,我们(一九)八几年还到南朝鲜找过,也没找着。朴先生在南朝鲜有一个媳妇儿,在丹东还有一媳妇儿。朴先生往南朝鲜大面积种植水稻的时候,他不是得来回跑么,后来把丹东这媳妇儿休了,留了一个小姑娘,叫阿妹,就把这阿妹由我姥姥看着。朴先生看我姥姥这人特别实在,针线活儿做得也好,后来他到南朝鲜,就把我姥姥、姥爷带过去了,他觉得我姥姥、姥爷特别可靠。朴先生他们不是子女特别多嘛,他是一个大家族,挺大的一个大家族,哥们儿挺多的。我姥姥在他们那儿给他们管了3年半不到四年的家。我妈到朝鲜是16岁,就教他们孩子汉语,后来不能老挨那儿待着呀,我妈到了19岁,就该回来了,不回来怕嫁不出去了。所以我舅舅是留日的留学生。要不怎么“三反”的时候也整他呀?
我妈33岁我姥爷死的。我大哥一岁多吧,我姥姥死的,我没见过姥姥。
定:您父亲和您母亲是人家介绍的还是因为是街坊?
附图一:20世纪30、40年代北平市民的婚书
结婚证(婚书)
印花税票
附于婚书后的说明
手写婚帖
陈:别人给介绍的。我妈有婚书,那婚书还挺好的,还有印花税(参见本文附图一)哪,现在保存这样东西的人也挺少的吧?没给您带来。订了婚吧,得给我爷爷守孝,守了3年,完了才嫁过去。我妈结婚的时候呢,我奶奶不让我大妈进家,我妈跪着说:“妈您让我嫂子回来吧,我们姐儿俩没见过面。” 我奶奶为什么对我妈特别好呢,我妈这人从来不多说话,但是都做在礼节上,所以我妈跟谁关系都不错,跟我这几个嫂子的关系也特别不错。
我妈不到二十四结的婚,1933年生的我大哥。我母亲生了11个孩子,我是第11个。
定:你妈妈后来是做什么呀?
陈:就是家庭妇女呀。我们家子女多。我妈那人特别勤快,一到大白菜下来了就做泡菜,做打糕,原来我们家都做打糕吃。在我印象当中我觉得我妈特会做,什么都会。因为我们家是一大家,甭管我姑姑他们家还是我姥姥他们家。
我妈跟我姑姑说话声音都特别轻,就姐儿俩悄悄地说。我妈跟我姑姑说话的时候,比如说:“二姐您上我们家。”从来不这么说,都说:“姐姐您哪天家去呀?”所以我现在跟我大姑子说话也是这样:“姐姐您哪天家去呀,您想吃什么我给您做。”所以我两个大姑子挑不出我毛病来。我们家曾经评过全国的“六好家庭”,1959年到1961年评了3年。
我们家住过的地方挺多的,那时候我们家可能住在水道子注137,就是崇文门外三里河,现在拆了。为什么搬到水道子呢,就是我父亲在电话南局。我大哥在那儿生的。我奶奶可能是死到那儿了。后来住过纳福胡同,景山东街的三眼井注138,三眼井工程,现在成保护区了,我们家就住那儿,就是纳福胡同。生我就在纳福胡同。这间房现在还留着。这我都没说过,我们院北房3间不是还有个耳房么,南房不是二房东么,他瞧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孩儿,钻到地底下去了,他就刨地三尺,那时候的人都迷信哪,那耳房就没有人租,后来我们家是孩子越来越多了,5个男孩,房东就非得让我妈住那儿去,说是五虎将,镇着这房子,从我们家一进去,这院儿还就是挺安静的。我们对门儿那郑大爷郑二爷那都是老公(即太监),他们有一妹妹,我们叫郑奶奶,郑奶奶说,我就愿意跟你妈在一块儿,跟你妈在一块儿我心里踏实,不害怕,你们家有五虎将。
那地方拉三轮的多呀,拉排子车的多呀,但是摇煤球什么的,都是供宫里用的。像吉安所,知道吉安所吧?在三眼井那边,就是停灵的地方,宫里什么人死了就到吉安所。现在那条街还特别穷呢。司礼监,就是司礼死人的事儿。其实司礼监胡同特别小,大概不到50米吧。椅子胡同就是一个椅子形儿,这个胡同里没有什么念书的人,平民特别多,都是捡烂纸、拉三轮的。有时候居委会他们就让我给讲胡同的历史去。
我父亲死我妈一个眼泪都没掉,我16岁啊,我姑姑劝她哭一声别这么憋屈着,我妈说我不能哭,我一哭我这精神就崩溃了,这一帮孩子我怎么带啊。
定:您父亲当时什么病?
陈:“困难时期”注139他不是老浮肿吗,浮肿以后就老是肝不好,到1966年9月16号他就肝硬化死了。“文化大革命”刚开始。
我母亲哪,一个是老家庭出来的,再一个我受老的家庭教育比较多,所以我们母女俩跟一般的母女俩不一样,所有的事我都随着我母亲,我从来不跟她说个“不”,这是一个。再有一个呢,我每天都要跟她聊天儿,天天都聊天儿,天天都没有重样儿的。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老北京的事儿呢,就是跟她聊天聊出来的。
我妈的想法比较新,她说哪个媳妇儿她都不跟着,怕他们之间产生矛盾,所以我就一直跟着我妈过,我很少出差去。比如开会到外边去了,我老得找点茬儿不出去。我妈可以到各家去给他们看孩子做饭,但是一有病一感冒,我妈有哮喘病啊,就给我送来。要细说都有很多矛盾,但我觉得都不成为矛盾,我妈是我的我就应该管,只要为我妈干什么都应该,我就这想法。我1996年调整机构因为有病就下来了,下来没两个月我就想自强自立,我就做牛肉卖,其他的时间我就跟我妈聊天儿,我也是有意识的,觉得她年岁大了,我想知道点什么事儿。她想不起来我还问,这事儿怎么回事儿呀,那事儿怎么回事儿呀。我母亲90多岁死的,到现在我转不过来这感情。
4.跟母亲学的做菜
陈:我妈特别会做菜。我老给她打下手,打着打着我就都会了。
吴效兰:所以她会做朝鲜泡菜。摆那泡菜坛儿,家里也是外头也是。
陈:您知道我今年做了多少朝鲜辣白菜?我做了40斤都没够吃。谁都上我们家要去。有人爱吃我特高兴。昨天我一同事跟我聊天我还说这事来着,有人问我满族人尝饺子怎么尝啊,她说怎么什么事儿都问你。
定:您就说说怎么尝饺子吧。
陈:比如说吃饺子吧,谁坐哪儿谁坐哪儿这就不说了啊,我煮饺子去了,我得让我妈尝饺子,我妈怎么尝饺子呢?拿一小布碟,咱家的小布碟特别小,放一点醋,搁上那饺子拿手一按,行,这就行了,再拿一(放汤的)小布碗立马跟着,吃完饺子把这汤给喝了。
张莉:跟我们家一样。
陈:哎,这满族人就这么多讲究。连筷子怎么搁都有讲究。我妈不是满族人,但是我们家规矩特别大。吃饺子其实挺有讲究的,初一要吃素馅。现在这么多亲戚,还就是我会做。我跟你说啊,素馅现在很多年没有人再做了,黄花木耳香菇,原来没有香菇的时候用松蘑,豆腐片儿,胡萝卜、白菜、菠菜、香菜、芝麻、姜。我得一样一样炒,一样一样做,我要明儿吃,得从今儿个就开始做,做到晚上去。黄花要怎么弄啊?黄花这不捋顺了么,摘,摘完了磨(mò),跟切韭菜似的磨,磨得特细,完了用刀背剁,这是黄花。木耳香菇呢就甭说了,切完剁、剁完切,这木耳不能拿油煸,一煸就爆啊,就得煸黄花差不多了搁点木耳,煸香菇差不多了搁点木耳,匀着得煸三样儿。煸豆腐片末儿的时候呢,不是都剁碎了么,要先搁姜煸锅,再搁豆腐片末儿,让姜味儿能入到豆腐片末儿里头去,然后搁酱油。白菜、菠菜都要烫了,白菜要烫得时间长,菠菜烫得时间短,然后白菜、菠菜、胡萝卜得煸熟了,然后要不搁点玉兰片,要不搁点藕,剁碎了,再搁点胡椒面,一共13样东西,做这个素馅,你说现在谁做?谁有这耐心做它呀,所以我每年做这素馅都特累。素馅吃的时候不能加腊八蒜,不能加腊八醋,只能吃普通醋,这叫素。特别讲究。
定:是不是特别好吃呀?
陈:特别好吃!咱们这就算认识了,等有机会上我们家我给您做,保管把您吃撑了。每年过年我们家聚会,聚会二三十口子我一人做饭。我们家现在还有这习惯呢,三十早上必须得上坟,三十晚上过12点就得吃素。三十晚上吃完年夜饭,要把所有的东西都过碱水刷干净了,就为的12点以后吃素。注140这吃素里边还挺有学问的,都是素菜啊,一个是白菜和胡萝卜,胡萝卜和白菜心弄成酸甜儿的,搁糖,搁醋;还有芥末堆儿,还有温饽,还有炒素咸什,这是四个素菜。
定:素咸什是什么?
陈:素咸什是四样,有黄花、有木耳、水疙瘩丝儿,还有豆腐丝儿。我年年做。北京吃春饼还有一讲呢。……咱们怎么光谈吃了(笑)。
定:没关系,就说吃。刚才二娘儿三娘儿的话题太沉重了……春饼我知道,是最好吃的东西。
陈:我跟您说这合(huǒ)菜怎么炒。一个是酱肉,不能用猪头肉来替。大肚,没有大肚,这个不能算是春饼。大肚,您买去,就那一个圆的,里头是空的,是猪胃,两层皮儿,这么大个儿,做得了缩这么点儿了。买回来自个儿炖,炖完了切丝儿。
张莉:那不就是松仁小肚吗?
陈:不是,那是小肚,是后来的新产品啦。大肚是大肚,大肚特别贵,20多块钱一斤哪,大肚含胆固醇是最高的。但是会做大肚的人并不多,一般的洗不净。这肚啊,原来是用醋洗,先用碱后用醋,那洗不干净,黏膜掉不了,照现在的做法是这么洗:倒点素油,哗啦哗啦使劲一洗,那黏的什么东西就都掉了,这是我发明的。你看,有酱肉,有大肚,有鸡蛋,鸡蛋是烙饼烙到半截儿就摊一薄片儿,烙到半截儿就摊一薄片儿。炒青白蛇,你别说炒豆芽菜炒韭菜,你得说炒青白蛇,把两样炒一块儿,就是青白蛇。白菜呢得切帮,切丝儿,先煸了,再稍微搁一点盐,这边是粉丝,煮好了沥出来以后,这边把白菜盛出来,再用姜煸锅,白菜搁里头再搁上点酱油。合菜是什么呀,白菜、粉丝、韭菜。炒菠菜不要搁粉丝。肉丝菠菜,豆腐丝蒜黄。
张莉:这好像跟我们家一样。
陈:这蒜黄咱们自个儿发,原来哪儿有卖蒜黄的呀。把蒜种上以后盖上东西不见阳光,然后它自个儿长,就是蒜黄。
定:吃这点东西费多大劲儿啊。
张莉:是啊,做春饼怎么也得做一天。
陈:这羊角葱不能拿刀切,得拿手撕。这要切吧,这葱就不好闻了,原来刀没有不锈钢刀,都是铁片儿刀,有铁锈它就不好吃了。现在没羊角葱了,我跟你说,11月买葱的时候多买点儿,你让它发芽儿。
张莉:我们家吃羊角葱都是一掰了以后就整根儿的。过去他们讲究吃腌什么来的?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就是葱里头搁点儿香油,搁点儿酱油,一腌,我就记得我妈老给我爸做,也都得用手撕。
陈:你说的那是三合油。咱们吃汤,吃片儿汤啊,吃馄饨啊,就要搁点三合油。也是葱,切也行,切成末儿,拿盐腌一下,搁上香油,入了味儿以后,等吃的时候一倒酱油。
做好多东西呢春节的时候。比如做豆酱吧,就买那肉皮,咱们吃肉就把肉皮攒下,那时候肉皮比现在的好吃,现在的肉皮特别薄,而且熬不出那胶来。不够呢就买猪蹄,熬猪蹄胶,然后把猪蹄再提出来。然后咱们自己腌的水疙瘩,现在外头卖的水疙瘩不是咱们老北京腌的。豆腐干,不要香干,香干做出来不好吃,要白干,然后有黄豆,有青豆,有胡萝卜,就这几样。汤必须得熬到一定程度,能定冻,如果定不了冻,这豆酱算是失败了,不能先搁葱姜,得先炒胡萝卜,然后把豆煸熟了,搁上酱油,再把汤倒里头,最后搁葱。就不能再动了,再动它就凝不上了,那东西特别怕动,就搁那儿。家里人吃得多呢,做得也多。
定:这种豆酱特别有营养。
张莉:还好吃,尤其是吃饺子,就这豆酱,然后蘸腊八醋。
陈:我们家从来都上天源注141买咸菜,其他的地儿哪儿都不去。现在一买就买七八十块钱的。原来是我妈吃什么我得跑一趟,吃什么我得跑一趟。我跟您说我妈那嘴刁到什么程度,有一次我妈得肺炎,在海军医院住院,没咸菜了,她牙不好啊,就买那糖熟芥。那会儿还是那老甘家口大厦呢,不是有天源的专柜么,我们那口子就在那儿买了一小疙瘩儿,回家就给带去了。我妈吃粥,我就拿手指头掐着那咸菜搁碗里了,我妈不让切咸菜,拿手撕。我妈说这个呀,这咸菜是跟大街上买的。我说您怎么知道的?她说天源的咸菜不是这味儿:“这不是天源的味儿,天源的味儿爽口,这个吧,吃到嘴里乌涂着。”后来我们那口子来,我问他这咸菜在哪儿买的,他说就甘家口这儿呀,我说:“妈您这嘴可够刁的啊。”
定:您母亲怎么有条件这么刁呢?
陈:老侍候姑奶奶呀。我妈是挨着个儿侍候姑奶奶,哪个姑奶奶住娘家我妈都得像样儿。我这几个姑姑都特好说话儿,但是我妈妈就是受的这教育,侍候姑奶奶就跟侍候婆婆似的那样儿。我妈跟我姑姑说话客气着的呢。
定:您母亲会做席吗?
陈:大席面比如说扣肉,有大菜,有凉菜,有炒菜,二八席。
定:什么叫二八席?
陈:就是8个大菜,8个炒菜,凉菜不算。这叫二八席。还有十二的,12个大菜,12个炒菜,12个凉菜。这就够大的席面了,都是大圆桌。我们家这几个哥哥结婚,我们家没请过厨子,就我妈、我二嫂跟我做。我妈过80岁生日90多口人我一人做饭,从早上一直做到晚上,连炒带做。
我三哥结婚的时候我19岁,我们家来了92口子人。我三嫂她们娘家琉璃河的,提出吃合子,取和和气气之意,我烙了92个人的馅饼。我们那口子头一次上我们家来就是给我三嫂送亲,头一次来就吃的馅饼,到现在他说我可真不忘那馅饼。我结婚的时候我婆婆考验我,这琉璃河讲究是什么讲究啊?看你会过不会过,头一回就叫你烙饼,这饼要烙得圆,就说这人会过。这是我的长项啊,我烙了8张饼,一摞,横一刀竖一刀一切,我婆婆傻眼了,就那么瞧着我,我说您干吗那么瞧着我呀,因为我大姑子小姑子都不会做饭,到现在三十晚上一块儿过年得我做饭,现在给他们惯的是必须得三十晚上吃素馅。年年做,我给他们家还做过素馅呢。连我大嫂娘家聚会都是我做饭。像我这岁数这么能干的少有。我用左手。
吴:她左右开弓,左手也可以切可以弄,她左脑右脑全开发了,她这人高智商,我说你也没赶上好时候,你要年轻点儿你搞个公司。
陈:最近我家亲戚办了两档子丧事,都是让我去当顾问,就是怎么干都是有讲究,不能让娘家挑出毛病来,不能让农村的老亲老友们挑出毛病来,所以在这些方面我好像知道点儿吧。
5.我自己
陈:看不出我有病来吧?我得了一绝症,克隆氏病注142,就是一段肠子干了,长40公分,所以我不能蹲着,我坐沙发挺难受,我就这么挺着合适。跟我一块儿得这病的人基本上都死了,就我活得挺滋润的。
我原来在建材局建材集团公司档案处。1996年为什么退下来?因为调整机构,我有病,每年都得一万多块钱住院费,我就退下来了。当时我儿子上大学,他是保送的华中理工大学,我母亲有病,哮喘,咱们都靠工资生活啊,我母亲又得看病,孩子又要上大学,我心里特别不平衡。我想我退休了干什么啊,后来北京大都饭店有一个厨师长,他跟我爱人是同学,他说你们家那酱肉肯定能卖得好,我一炮就打响了,我一天卖了100多斤牛肉啊,就熟牛肉,生牛肉得200多斤,一个小时就卖光了。
定:那做起来得多累啊。
陈:也不累,我觉得我挺能干的。
吴:她也会做,她也愿意给人家做,她也好求。退休了以后她卖酱牛肉,卖朝鲜辣菜,就在他们那建材局宿舍里边,你要今儿不开张都不行,都堵你家门口儿去。
附图二:陈允庄所述居住地点与活动区域图
时 间:2005年11月15日
地 点:东四某居民楼郭淑惠家
访谈者:定宜庄
在场者:李南、雷帆注143
[访谈者按]郭淑惠女士属龙,1928年出生,我为她做访谈时她77岁。她官宦人家出身,父亲是汉族,母亲是旗人,与上文的胡女士、朱女士一样,她也未报满族。
对于郭女士的往事回顾,可以用“去日苦多”一词形容。她毫不隐讳地谈到因祖母、外祖母好吃懒做并染上抽大烟、打麻将等习惯导致的家庭衰败,和她父母为此而受害一生的悲剧。这是在我所做为数不少的妇女口述中非常罕见但我相信是真实的描述。事实上,明清两代笔记中对于京中妇人“不知织衽,日事调脂裹足,多买肉面生果等物随意饕餮,家徒四壁”注144的风气就已多所批评。这提醒我注意到,不能将清朝衰亡之后旗人男子游手好闲全凭妇女辛苦操持的现象,看成是一种固定的模式。总之,如果不了解北京人尤其是北京妇女生活的另外一面,对旧日京城以及旗人社会的认识,就会失之偏颇而有美化之嫌。
郭女士给人的印象平实而开朗,她的居所位于东四的繁华区内,明亮而温暖,卧室内悬挂着她与丈夫沈老当年的结婚照以及50年金婚的大幅彩色照片,还有她自己的机绣作品。不听她讲,我看不出她与沈老50年曾携手走过怎样的艰辛。还有,我也从不知道北京的手工艺中还有机绣这么美轮美奂的一个品种。
郭女士一家与基督教青年会联系很多,我原以为她是信徒。但在我访问之后第二天她打电话来,我问她,她说不是。
郭淑惠(以下简称郭):我祖父是从浙江来的,我们老家是萧山。知道宛平县吗?我祖父原来是宛平县的县长,四品,叫郭以保,可能你能查到。我父亲12岁我祖父就死了。我不太清楚我祖父的情况。什么他怎么上北京来的,我就是听他们说。
我外祖父比我祖父高两级,他是督粮道,就是管俸粮注145。那会儿做官不是都拿俸粮嘛。所以他这个官就比我爷爷的官大,他是二品。这都是听我外婆说。我外祖父是满人,我外婆是汉人,因为什么呢?我这外婆是第二个了。我为什么叫外婆呢?满人没有叫外婆的,南方人才叫外婆,可我外祖父那会儿给派到福建,到那儿去做官,外婆也是从北京带走的。我母亲是在福建生的,在杭州长大的。后来等我母亲大了,12岁,才回北京。为什么叫外婆呢?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就有点儿南方化了。我外祖母说福建话我都听不懂,她在那儿待了十几年……可是是北京的根儿,我母亲可以说是老北京人,她是满族。
定:您知不知道您外祖父的名字?
郭:我知道姓启,叫启省三。
定:他的老姓您还知道吗?
郭:老姓不太知道。他们都是以名为姓,还姓过铁,这是不是老姓?我母亲姓董,叫董铁芝,截止到现在,往下就全姓董了。
定:您知不知道您爷爷那会儿住在什么地方?
郭:从我印象里头,最早就是炒面胡同,东四,稍微往南一点儿,现在叫前炒面胡同。我外婆董梦兰,他们在十二条。
1.父亲的一生
郭:我父亲叫郭仁轩,他没上过什么学校,都是在家里请先生教,那会儿不兴上学。他比较聪明,就在米市大街,男青年会,那时候梅兰芳在那儿教戏,他学戏。后来他又学了英文,学英文打字。
我父亲不是学了英文打字么,就有人给介绍说,你到东北,那时候叫奉天,就是沈阳,到那儿呢我有一个朋友,开了一个洋行,你可以在那儿工作,月薪100块大洋。那时候就已经有我了,我才1岁多。我母亲,我哥哥,我,全家就都去了奉天。我们在那边过得挺好挺好的。据我妈说,100块钱根本就花不完,你想(一九)二几年嘛注146。还用了一个帮忙的,也是老人儿,帮着带孩子。买橘子都是一箱一箱的。我母亲他们老说,说只要我父亲一进门,我就掏他的大衣兜,看带了什么好吃的。
可是我奶奶还在这儿呀。我有3个奶奶,老早死了一个,一个跟着我大爷,还有一个,就是我的亲奶奶。我父亲他们是哥儿俩,姐儿一个,我这个奶奶就生了我姑姑跟我父亲。大爷不是她亲生的。那时候等于是还没分家,我们都走了呢,没办法,我大爷就得负责我这奶奶,她就跟我大爷一块儿过。
我这个亲奶奶是江苏人,她会唱小调,抽大烟。到我都记事了,她还抽呢。她就事儿多,她就总觉得我大爷对她不好,封建嘛,总觉得得跟自个儿的亲儿子在一块儿才好。她就写信,说要瞧孙子。我哥哥那会儿三四岁吧,她非得让我爸爸把他带到北京来。我父亲没办法,老家儿的话不能不听啊,只能就坐火车回来了。就他一人,带着孩子,我跟我母亲就没回来。
郭淑惠与父母、哥哥的合影
(父亲怀抱的是幼时的郭淑惠)
结果呢,火车半夜里轧人了,他往外一探头,(那死人)正好就在他那车厢底下。这一撞车一晃悠呢,上边挂的一个菜篓子,就是柳条编的,里头可能有酱菜一类的东西,小菜篓子,那种,掉下来正砸在他脑袋上。他一看底下,上头再一砸,当时就吓一跳,可还是坚持着回来了,抱着孩子回来了。回来当天晚上,我这奶奶就家务事呀,我大爷怎么怎么不孝顺,怎么怎么对她不好。你想他本来就吓一跳,有点儿轻微的脑震荡,加上害怕,结果她再不让他睡觉,半夜里就精神错乱了。30多岁,精神错乱了。
那会儿呢,老人她就迷信,就说是中邪了,不是说看见轧人了吗,就更觉得是中了邪了,又说是后院有黄鼠狼了,就请什么瞧仙儿的了,歪门邪道的,反正就胡来。根本就不是说赶紧上医院看看去。就没好好治。反正我父亲一下子就不行了,工作也没有了,钱也没有了,人也病倒了。就写信让我们都回来了。
我父亲精神错乱以后,就老打人哪,乱蹦哪,请那挺棒的男的摁着都摁不住,就得捆到床上,那铁床的栏杆他都能够把它拽弯了。可能就是捆的还是怎么回事,最后就是腿伤了,等于是瘸了,说是风湿性关节炎,其实就是给捆得受伤了。扎针灸也不行,腿肿得大蜂窝头似的。那时候我大爷在中国大学工作,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他有点儿收入,我们有点儿祖产,反正就这么变卖着给我父亲治病。最后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干脆,分家。就我这奶奶在中间儿搅和,人家也受不了,成天老是人家对她不好不好的,其实谁对她能好?谁对她也好不了。
那时候我都记事了,大概有五六岁了。分了家以后,我母亲老想着把我爸这腿治好了。开始是住在现在的北京医院,那会儿叫德国医院,西医也是没有太多的办法,后来又给转到协和(医院),协和那会儿是美国人开的,反正都是外国人。我父亲说,他那个主治大夫是外国人,建议开刀,开刀取样化验,然后睡石膏,连脚带腿,整个儿用石膏给你固定住。还吊秤砣,吊秤砣是为了让这膝盖拉开。让他这样睡3年……
众:啊?
郭:结果睡了两年都不到,这个腿就僵直,根本就弯不了了。医院没办法了,也不管了。后来他就根本起不来了,就等于是一平板,要翻个身就这样,你想说凑合一点儿都凑合不了。这我都记得很清楚,后来我才觉得啊,这个不是事儿,他是拿你做实验,根本就不是按风湿性关节炎或者膝盖髌骨损伤这些来治的,外国人对咱们中国人就是不那么什么。
定:您父亲后来一直就不能动了?那精神呢?
郭:开始的时候犯了好多年,就是精神病,糊涂,一阵儿一阵儿的,给他一个喝水的小壶,他能拿小壶砍我妈去。最后就好了,清楚。精神错乱后来就犯过一次,是我弟弟(一九)五几年参加志愿军去朝鲜,他看报纸啊,说朝鲜那儿打仗什么的,他紧张。他说英文我们也听不懂,就糊涂了那么一回。最后我父亲是上边特胖,腿底下就萎缩了。最后连脚后跟都没有了,躺的,他30岁卧的床,60岁死的,30年你算!我妈就这样侍候了他30年。
我父亲是1968年死的,“文化大革命”当中。30年,你说我们这家怎么过的啊?就是祖上留下点房产,就变卖这个,从我印象里从我小时候一直到我结婚,没有说是有一点收入。
定:那时候你们卖的是哪儿的房子?
郭:开始卖的不是祖上留下的老房子,是我们后来买的房子。买了不是为的住,就是为了生活,为了出租。分家的时候分给我们西城的一个院儿,有十几间房吧,开始是租出去了,那时候是日本时期,租给的是日本人。我还记得跟我母亲到江米巷(东交民巷)那个,算是日本领事馆吧,上那儿去取房租。开始时候是那样,后来就没办法了,指着这点房租不够用的了,就把这房卖了。还有一块(一处房产)在鲜鱼口,口上有一个亿兆商店,是卖百货的注147,那个房子是我们的,分家时分给我们那儿一个院儿,这也都卖了。
老东交民巷,原名东江米巷,老北京漕运站点,后变成使馆区,远处小楼是英国大使馆
卖完了房子卖首饰。原来东单有个东单晓市儿,宣武门也有一个晓市儿,我们最早是住在和平门,就上宣武门晓市儿。后来首饰也卖没了,那就卖家具,我母亲那家具全都是好木头,大柜什么的,全卖了。
我这奶奶不是抽大烟么,据我父亲那么说,她可能从十几岁就抽。不给她买烟泡去,一急了她能把这一锅包子全给你扔了,炉子都能给你踢了,就这么大脾气,她就是烟瘾闹的,没办法。
定:解放前北京都有烟馆是吗?
郭:有啊。
定:在哪儿啊?
郭:我记得我们住在半壁街,口上就有一个,有一个吕祖庙,庙的旁边就卖这个。我没替她买过,她让我们去给她买呀,我们都不管,我和我哥哥都不管,我们跟我妈我们是一头儿的,都不管她的事儿。她没有办法了,就满处找人买,就这么一小块儿,长方的,黑的,拿纸包着,就是烟泡。买回来了点上灯,(把烟泡)搁到烟锅子上头,烧着。闻着是香,抽着她更过瘾啊。她也活了50多岁,最后死的时候怎么着?10个手指头10个脚指头全是黑的,烂。一点儿一点儿地从手指头往这儿(指手心)烂,烟毒。反正我就记得她在东边这间屋,中间儿是个厅似的,3间房吧,中间儿吃饭,这边是我们住。你想这边是一瘫子,那边一抽大烟的老太太。
我们结婚以后我们家还挺穷的呢。姑爷来了,你说吃什么?我们家都吃窝头,没有别的,就切了丁儿给他炒窝头,炒窝头!这是新姑爷来了,款待。我母亲会做饭,她炒的窝头都是一粒一粒的,好像炸的似的,可是油还不汪着。她侍候我奶奶侍候我父亲侍候我们这些孩子们,她不弄行吗?
定:您那奶奶嘴刁吗?
郭:刁。奶奶刁奶奶不动,挑。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都是我母亲做。没说嘛,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我母亲的。老太太的脏衣裳也得她给洗。
母亲留给郭淑惠的嫁妆
(定宜庄摄于2005年)
定:您父亲的脏衣裳也得她洗。
郭:那当然啦,谁洗?还有我们的。我妈大家闺秀啊,小姐出身,那会儿我听我母亲说,她的嫁妆就有二十四抬,那会儿都是两人抬,3间屋搁不下。就是说我们家还不如我外婆家呢。我母亲后来还有4个箱子,就是那种福建漆,金花,红的箱子。给我哥哥俩,我俩,我现在还有这两个箱子。我妈这一辈子可真不容易。
2.母亲的娘家
定:您母亲嫁过来以后他们家还有别人吗?
郭:有哇。但是我外祖父我没见着。他们原来住(东四)十二条,这说的是我外公的家。我外婆是汉人,据这么说,可是实际不知道是不是,都这么传,就说她是我们家的一个丫鬟,侍候太太的,这么着给她收了房。
定:大脚小脚?
郭:大脚。可能就是北京郊区的,农民。要是城里的(汉人)都得裹脚。我祖母倒是小脚,就是抽大烟那个。
定:您外婆抽大烟吗?
郭:不抽,她就是打牌。我的外祖母做饭做得好,我也是跟她学的。可是她在家里头打麻将的时候就什么都不干,打电话,那时候就有电话了,打电话叫菜叫饭。今儿吃盒子菜注148,薄饼,盒子菜。这一盒里头什么菜都有,那会儿就往家里叫。她朋友也挺多的,不管是玩牌也好交往也好。我印象就是她有一个朋友,我叫费外婆费外婆的,经常来,都坐汽车来,那当然得有谱儿了,你这主人也得看什么人下什么菜碟啊。她把这个家整个就是……
抽烟的妇女
定:那她也够能花钱的。
郭:这个家就是让她给毁的。孩子她不管,闺女嫁出去了就嫁出去了,儿子不着调的就不着调了。我一个二舅,三舅,四舅就是我妈妈的弟弟了。我大舅不是我这个外婆的,不知道是抱的还是怎么的,我们叫他白胡子大舅,特别老了,他就在十二条,好像也没有工作。我二舅还有点技术,就是拉胡琴。在家里头招一帮人唱戏,最后他就结了婚了,我这二舅妈也是大家闺秀,嫌他邋遢。你看梨园行的人都是脏了咕叽,油脂麻花,一天就是拉了唱了玩了吃了,就这个。我舅妈嫌他脏,她的雪花膏搁到那儿都不让他往瓶里头下手,就那么讨厌他,最后他就出走了。
定:是您舅舅出走还是您舅妈出走?
郭:舅舅。就是没法在家里过了。我舅妈一直在北京。我三舅还不错,在铁路上。四舅最早干什么我不知道,从黑龙江回来以后就在青艺(中国青年艺术剧院),东单头条那儿,不知道是卖票还是干什么。
定:您外祖父那么有钱,怎么孩子们那么没落啊。
郭:我跟您说,越是有钱的家,孩子就越是不争气。因为他脑子里想的是他有钱,也不知道学点什么,有钱就花,就浪荡公子。他不在乎,最后拉洋车就拉洋车。北京的旗人就是这样,根本不考虑说我要有一门技术,我怎么生活,没有,因为他有后盾。他总觉得有钱,可是那钱,那房子说卖就没了就,就完了。我外祖母后来为什么上我那儿帮忙去?她最后连房子都没有啦,哪个舅舅家等于都养活不起她啦。最后她一直就跟着我,我的孩子小的时候她给我帮忙,给我看孩子。
3.我丈夫这一辈子
郭:我就记得我搞对象,这说起来就又长了。我的对象啊,原来跟我哥哥是同学,中学同学。好像他上到二年级的时候,就上不了学了,交学费交不起了,就叫他去学徒了。他们家10个孩子,就他父亲一人挣钱,他们家不是旗人,是汉人。老头还行,原来在白纸坊邮票厂,后来调到和平门集邮公司,他管邮票。后来他小闺女接了他的班。他们家住在铁门儿,就是宣武门外,菜市口的北边,也不是自个儿的,是房管局的,租的。现在马上就要拆了。
我爱人是托了他舅舅认识的一个人,这人家在地安门,在王府井这儿开了一个修理门市,修理电冰箱,哎那时候也有电冰箱,就学的这个手艺。这人就是他师傅,你们也许知道,是工商界最大的右派,叫吴金粹注149。
他那会儿刚学徒啊,他这师傅就说要立字据。立什么字据呢?不是用电么,电打死了不管,他不承担责任。管吃,管住,一个月就给几块零花钱。而且要有铺保,你如果犯了错误,你要有保人。他舅舅跟他这个师傅是好朋友,都不行,都得找一个铺保。等于是立了字据有了铺保才用你。他这师傅啊,还是骨结核,他老得给他换药,接屎接尿,那会儿门市旁边有厕所,他就给他倒尿盆。还得从家里给他取饭。干这个。干那个活儿都是油啊什么的,特别脏,也没有工作服。人家定的是三年零一节,节就是季度,就是三年零三个月,结果他学了三年半。
学完了就没事干了,就等于你没地儿吃饭去了,他就自个儿干。开始呢,就干点零活儿,后来是在江米巷,有一个白俄人开的工厂,叫他去给人干,我记得一个月300块钱。也说不上是金圆券还是什么券,反正300块也没多少钱。最后大概是解放前夕,这个白俄人呢,就欠了一屁股两肋账,就说他要走了,他要回俄国了,给人家干的那个活儿没干完的、半截的,连他那乱七八糟的工具什么的,就都留给我爱人了。留了一个牌子,叫“懋利行电机厂”。结果1952年的时候说是他接受了“敌产”,哪儿有什么敌产呢?
这么着,我爱人就一人接着干,算是自个儿慢慢地干起来了。租的是东单二条的房,有一个小院儿,有一座小楼。小院呢,等于是家庭工厂。开始那会儿呢,把他的师兄弟招了来,他有一个师哥,姓纪,他姓沈,他那个师弟姓关,他们3个。现在活着的就他这个姓关的师弟了。他们就收了点小徒弟,就这样干起来了。还不错,1947年、1948年那会儿不错,那会儿有点活儿,像梨园行的马连良他们,家里都有冰箱。就是围城那会儿没什么活儿。从1952年以后就不行了。
那时候他还在协和(医院)干,协和那儿有冷库、血库,有停尸房,他也在那儿干。1951年的时候协和就说,你要是在我这儿工作,你那买卖就甭开了,你等于就是协和的职工。我当时特别愿意让他在协和,因为我特别喜欢协和那个气氛,它那个管理都特别好,一个月50块美金的工资,多好啊,我那会儿也没工作,孩子也多。我说你就在那儿,可是他舍不得(那个厂)。
我记得特别清楚,后来1952年,刘仁是咱们北京市委副书记的时候就找他,跟他说,北京市要有个拳头产品吧,你就做冰箱。你需要多少资金,我也可以什么,那时候还没合营呢,就是说先资助他。他要了多少钱我都记不清了,他说我就想协和不干了,就要开这个修理电冰箱的厂。结果还真的就贷给他款了,还贷得不少,就在东华门,馄饨侯旁边,开了一个门脸儿,还叫懋利行电机厂。就这样,等于是把资本家的帽子给自个儿扣上了。
“三反”“五反”是1952年吧?“三反”的时候是在协和,“打老虎”注150,打的是他师傅,张工程师。过了几天,打老虎爪子,沈永昌,就是我们老头儿的名字。“五反”的时候就是他这个工厂,那时候大概就十几个人,开始还说人少不算,到1952年就定的资本家了。等于“三反”“五反”都有他。他学徒出身,受了那么多苦,还是响应号召,还给他贷款,你说他这一辈子!
最后是1956年,合营就(把厂子)合出去了,合到医疗器械厂。第一台电冰箱就是他设计的,雪花冰箱,那又怎么着?没用注151。1957年,右派。说你们厂子得找右派,没有右派不成,都得有,哪个单位都得有。他也不知道是说了什么,好像是说工人里边也有不守法的,这就是说你污蔑工人阶级,就扣上了,右派。
定:他性格怎么样,是特别爱说话吗?
郭:他是特别爱交往,特别爱聊天儿的这么一个人。我跟你说,门口看门那老头儿啊跟他特别好,食堂的管理员跟他特别好,上边的书记跟他也特别好,没有他不跟人家交往的,这么一人,所以说话呢,就顾不到方方面面,最后就给他来了这么一个右派。右派呢是六级,最小的那一级,就降职,降薪。倒是时间不长,半年吧,好像上边审查以后,又给他恢复了。等于是摘了帽子了,还是右派。
定:对,摘帽右派也是一种右派。
郭:“文化大革命”批我,说我是反动资本家家属。我说不对,他不能算是反动资本家,他是民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是发扬咱们的工业,对吧?我们不干反动的事怎么能算反动资本家呢。他们说你爱人是右派,就是反动资本家!我说他摘掉帽子了,“摘了也是右派!”那时候我不懂,我以为摘了就没有了,就不算了呢。还是。
“文化大革命”的时候给他下放车间,做钣金工,每天抡那大铁板,多少斤。还电焊工,天天晚上回来,什么也看不见,得点金霉素眼药膏,点上这眼药膏睡一宿,第二天又恢复,去上班。后来他跟我说,在铺底下搁了一瓶敌敌畏:“我真不想活了,没意思。可是一想啊,我死了你和孩子可怎么弄啊。几次都没死成。”唉……
……
“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还要给他轰走。我们北京人,农村也没有亲戚,非得让他走。我们奶奶家那儿原来有一个帮忙的老太太,他们家在三河县,河北,人家是烈属,人家老头儿是牺牲了的八路军,她说你上我这儿来吧,他就答应了。我头上班把铺盖卷儿都给他弄好了搁到那儿了,我下班回来一瞧,哟,这铺盖卷儿他没拿走啊,后来一问他,说派出所说了,你是东城区长大的,从年轻小时候学徒我们都知道,你这个档案都在这儿呢,你农村没有家,轰你上哪儿去?留下,我们跟你们厂子说去。最后是派出所的人跟厂子说,把他留下了。
李南:还不错啊。
郭:不错什么呀?我都后悔,应该走。走了呢,那儿不会欺负他的,一个是烈属家,一个是他有技术,电工活儿他都会,在那儿干点什么,都比在这儿强。在这儿抡大铁板、电焊,那都是力气活儿呀。
……可是呢,我这儿说了你们也许……我不理解,他一直老想着入党,老想着写入党申请书,也是有人鼓动他。我说呀,咱们不入,入了,今后要再有什么运动啊,你就是钻进党内的资本家,对不对?你要不入呢,咱们嫌疑小点儿。他不干,非得要入这党:“我要入,我要给儿女转过这个面子来。”为什么呢,我这二闺女,那会儿上兵团啊,不要她,就因为家庭出身,所以我这二闺女就老是跟她爸爸翻着。大闺女也是受冲击,也是叨唠她爸爸不该当这资本家。他就是要入党,要为孩子们转回这个。1984年去了一趟意大利,学习先进技术,最后批准他入了党。这事我都可笑,有什么用啊我说,折腾得你都已经这样了。
从意大利回来以后又去各地巡回考察,我还跟他一块儿去,整个儿转了这一大片儿,南方都去了,就是没上新疆那边去。1986年就病了。开始时候就尿血,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就去照片子,化验,说是肾结石,就把结石摘出来了。摘出以后呢,还尿血,就查出是前列腺癌。1987年做的前列腺手术,5年头上转移了。转移了以后1994年,我们俩人办的金婚,办这金婚50年。我们3对,在青年会办的,我说我推着也要推你去,我说我们何止50年呢,从他跟我哥哥同学我们就认识注152。
他病了8年,这8年他做了3次手术,年年都住院,我侍候8年。开始3顿饭都是我送,后来女儿从广州回来了,中午饭是她送,我在家给做,医院里头护士都跟我们特别熟:“今天送什么饭呢?又是不重样儿?”一个星期不带重样儿的。他倒不是说非得吃燕窝鱼翅鱼啊肉啊,不是,你算他家10个孩子,他吃过什么燕窝鱼翅啊,吃过什么鸡鸭鱼肉啊,他那可口的饭就是北京一般人家的家常饭。你比如说煮热汤面,他要吃带咬劲儿的,还要羊肉煨汆儿,搁点酸菜搁点香菜,他就愿意吃这种饭。炸酱面他能吃一大碗,煮嘎咯儿他也能吃一大碗。
定:煮嘎咯儿是什么?
郭:是棒子面儿做的。棒子面儿和上了按成扁儿,切成小方块儿,搁笸箩里面摇摇,煮,也跟热汤面似的,也不是疙瘩汤,叫煮嘎咯儿。最好啊,是用牛肉酸菜,嫩点的牛肉,切成片煨上,切点酸菜,稠糊糊的,他能吃一大碗。
众:我们都没见过没吃过。
郭:赶明儿给你们做一回(众欢呼)。从前他不吃胡萝卜,后来不是说胡萝卜抗癌嘛。我是特别爱吃胡萝卜,我母亲那会儿就爱吃胡萝卜,我跟着她一块儿我就喜欢吃,我们北京人是做胡萝卜酱,豆酱。到过年,肉皮,切了丁儿,煮了,完了有胡萝卜,有熏干儿,有豆,那是凉菜,过年都有那个。他还特别爱吃我做的胡萝卜丝儿的团子,胡萝卜丝儿擦了以后拿油煸熟了,里头搁点排叉(北京传统小吃)哪,鸡蛋哪,不能搁肉,搁肉吃团子就不是味儿了。
最后他是1996年2月走的。到转过年2月,他就死了10年了。
郭淑惠的新婚照
(1944年)(郭淑惠提供)
郭淑惠50年后的金婚照
(1994年)(郭淑惠提供)
4.我自己
郭:我中学就上了一年多,在厂桥,女子职业学校注153。我们那会儿上课啊,不是净是念书,还学做饭,有烹饪课,有美术课,有缝纫课。我的堂姐姐,就是我大爷的闺女,就是那儿上的学,裁的那呢子大衣可好了。她毕业了我没毕业,我就上了一年,也是交不起学费了,不上了。
20世纪40年代初河北省立北平女子职业学校的女学生
那时候是日本时期,我就在锡拉胡同的齿科医院注154,在那儿当卫生员。擦地,刷杯子,干这个,13岁吧。反正也挣不了多少钱,就能减少家里的负担。我哥哥那会儿就上西郊,土木工程学校,那个学校那时候不要钱,吃混合面窝头,只许吃,不许拿。他偷着拿一个,装兜里出来,告诉说我浑身都哆嗦,给家里拿回一个窝头。然后日本投降,我就结婚了。
定:您结婚的时候多大?
郭:可以说我周岁是15岁,虚岁17岁。我是1944年结婚。
定:您老头儿比您大多少?
郭:大4岁。那会儿我妈跟我爸都不同意,连我哥哥都不同意,说他们家孩子太多,10个孩子,老太太又不工作,就指着老头一人生活,你什么都不会干,你到那儿你受罪。
定:那您呢?
郭:我当然同意啦,我们是自由恋爱呀。他和我哥哥是中学同学,后来他不上学了,但是还是好朋友。每到休息,他都到我们家来,这么着我们俩人认识的。我喜欢他什么呢?能干。到我们家来了,不管是什么活儿,都愿意帮着干,打水呀,添火呀,收拾炉子,什么都帮着干,我们家电灯坏了,都是他的事儿,他还会做滑车的冰刀,用铁做,铁活儿呀。什么都吃还,什么都好吃好吃,我真觉得这人不错。
我这个爱人啊,特别特别孝顺,不管是对他自己的父母还是我的父母,都特别好。我父亲老躺着,血液不流通,不是有猴指甲么,他拿豆腐给他闷,闷完了拿钳子给他铰。还买栗子给我父亲剥了吃。
结婚的时候还一个笑话儿。我母亲到他们家看他去,那是还没结婚以前,等于是了解了解他们家的情况。去了看着还不错,3间房,那房子也不错,中间儿是客厅,这边是老头老太太住,那边是孩子们住。正好他那个小妹妹,还不是最小的那个,是倒数第二个妹妹刚生下来不久。他们家是一个大炕,炕上有一个柜格子,就是搁被卧的柜子,因为孩子多嘛,就把孩子搁那里头藏着,怕我妈看见,还有那么点儿的小孩,更不乐意了。我爱人说:“哎呀,她真乖,没哭,一哭更露馅啦。”(众笑)还这么一段儿。
我结婚以后他妈还生哪!又生了一个,最后我们俩一块儿坐月子(众笑),合着他最小的这个妹妹比我大儿子还小呢。他们家10个孩子,他是老三,上边俩姐姐,中间是6个男孩子,最后两个妹妹。他等于是男孩子里头老大。所以他也得持重,他就顶梁柱似的。
我们这个老太太呀,可能说啦,她什么她都会,可是她就不干,都是她大姐二姐干。大姐是管账,管细活儿,二姐呢,是洗衣裳、纳底子。人家养10个孩子,人家不动针线。开始是跟妯娌们在一块儿有婆婆,家里还不错,有用人做,有做活儿的,也有做饭的,所以她什么事儿都不干。也是玩牌。我说你们都不懂,她打清水儿的,什么叫清水儿的呢?就是早上起来不吃不喝就打下去,不像我们打麻将,什么事儿都没了,消遣,她不是。
我结婚以后呢,就是家庭主妇啊。(她的)大闺女二闺女都不管了,都是我的事儿了。做饭、洗衣裳、看孩子,全活儿。第一年冬天,到三十晚上了还给他们做呢,做棉袄。其实在家我也没做过,她会招呼啊,她会教。她生了孩子她也不管,我也得抱着啊,小姑子那时候才一岁半。
定:我发觉那时候当女的比当男的容易多了。
郭:对。要不他们说哟,做饭多麻烦啊,我说有什么麻烦啊,我什么日子都过过,好日子我也过过,出去有车,人力车。
定:那是什么时候?
郭:解放前,我们老头儿办厂的时候,拉车的不是就为拉人,是为拉机器。开始时候是人力,后来改为三轮,我出去我也可以坐啊。后来他把他师哥介绍到协和去接他的班,虽然说不算协和的人了,可是协和有活儿呢他还过去干,单给他钱,我们家也用不着买冰箱,老给人家修,修好了试几天。拉走了又来了,又修。
我结婚以后没工作,1948年生我那大儿子。后来我想学会计,学了一年,在西城立信会计学校,这个学校现在可能还有呢,完了又是生孩子,就没去。我那个表妹人家就学完了,人家就找到了工作,人家就上班了。我就放下了。我生了6个孩子。
北京基督教女青年会大门(苏柏玉摄于2015年)
我是什么时候啊?1956年我在青年会学的绣花。青年会那会儿办班,有缝纫班,有机绣班,我就参加了机绣。为什么我参加机绣呢?我的大伯母、我的姑姑、我的妈妈,都会绣花。那会儿的大家闺秀必须得学这个,必须得学点绣花呀,画画呀,琴棋书画,这些,要这个谱。我妈是手绣,苏绣,雕空的,我不知道她是在哪儿学的。反正我记事以后她就不绣了。我姑姑和我大伯母是机绣,说是有一个俄国老太太,跟她学的。那会儿都是用绒线,线坯子,我看她们绣的牡丹啊,真好看。所以我喜欢这个。
我1956年在青年会学完了,1957年老头不是就成右派了吗?不是就给我们降工资了吗?孩子小我出不去啊,还得做饭,还得看孩子,我就拿活儿在家里做。开始拿的是小孩的小围嘴儿,有一小兜儿,白的,蓝边,做和平鸽。后来做枕套。1958年我们就入合作社了,就是自己拿自己的机器,集中到一个地方,什么叫合作社呀?合作嘛。我开始入的是第三绣花社注155,在一个同事家里,她有一间房,有六七个人,人家也不要电钱,也不要房钱水钱,那就叫入社了,有收发员给我们送活儿。开始就做汗衫的领子,后来1958年就在南河沿租了一个3间房的厂房,把大伙儿的机器都拉了去,就集中了。自己的机器,厂子的料,厂子的线,那会儿都是计件儿,一个月你做多少活儿,给你算多少钱。做一个领子比如说是5分钱、6分钱,那么算。后来我们在东直门里弄了一个院子,就把南河沿这个房退了,那时候就算大集体了。最后(一九)六几年就把机器给我们折算了,你要是还要你的机器,那你拿回去,你要是不要你的机器了,那你的机器合多少钱,给你折钱拿回去,等于就是全民的了。我那会儿拿过去的那机器啊,是美国的名牌,胜佳的,是我姑姑的机器。得了,就按国产机器价,140块钱,我记得特别清楚,其实我那机器,300块钱不止。
(看郭女士的机绣作品)
定:您怎么做得这么漂亮啊?
郭淑惠的机绣作品(定宜庄摄于2005年)
郭:就是手、脚、眼睛要一致。我现在做不了了,手啊,跟不上这机器。
定:您当时做这么一个领子能挣多少钱?
郭:最早的时候这纱领子卖给他们是50块钱,手工也就是5块钱,给你5块钱就了不得了,那会儿。
定:您做这一个领子5块钱,那得做多少天啊?
郭:就这领子啊?我至少至少得做3天。最少了,一天8小时得做3天。因为你做完了以后还得雕空,雕空了以后还得拉网,最难的就是这雕空拉网儿的领子,特别细这活儿。再就是补花比较难。还没“反修”的时候我们给苏联做丝绒的大桌布,旁边带穗的,缎子上头补绒,出口的那个。后来“反修”了,跟苏联闹翻了,不出口了。
我记得计件那会儿,我这工资都没超过30块钱,一天8小时。最后这厂子定了级了,给固定工资了,我50块钱工资,最高的了。那也有定额,你一天要完成多少,都有数的。那会儿我们都拼命干,中午都不休息,吃了饭赶紧就剪线头,下绷子,上绷子。那会儿还限电,动不动就停电,我们都是用电动缝纫机啊,停电我们就没法儿干了,那也不走,挨那儿等着,什么时候来电什么时候干。那时候我们哪儿有什么奖金哪,什么都没有。
(一九)五几年那会儿评先进,争红旗,我在那儿可以说技术是数一数二的,可是评先进老没我的名儿。后来车间主任把我叫到一边,说我跟你说,凭你的技术,凭你的工作态度,各方面都够先进,可是你爱人是资本家,所以就不能树你为先进。我说我不在乎这先进不先进,我该怎么干还怎么干,没有我的名儿我也好好干,这是我的工作。所以这个车间主任,一直到现在我们都有联系,这人挺好的。他现在出不来了,我们经常去看他。反正这么多年在厂子里头,我现在老同事还挺多呢。
在郭淑惠个人画展开幕式上与李滨(左二)、
李南(左一)及本书作者(左四)的合影
1973年我颈椎骨刺,就病退了。到(一九)八几年厂子又聘我回去,是刚才我说的车间主任介绍我去的,他在关东店的补花厂,说设计室缺人,想做点出口的样品,而且想教学生,我去了两年。在那儿做领带啊,领子啊,还有好多东西呢。他那儿有万能机,就是不用你推,它自个儿能自动摆针,是电动的,不是电脑。后来我们厂子再没有手工做的了,全是用电脑。电脑就是一个带子传送,这儿一个机头,把布铺到上头,它这传送带一转,这儿就出了一溜儿,特别粗!现在你看是手工活儿,都贵。
定:您说那时候的人都怎么过来的?
郭:反正人啊,就是工具。我现在还拿不到1000块钱,我徒弟拿的比我都多。不过每月900多块钱我也够了。我这钱不是用来过日子,我的钱都是交学费,买书买本、裱画、买镜框。过日子根本用不着我掏钱,闺女一箱一箱的东西,拿来;儿子,一袋一袋的面,拿来。这个房是小儿子的,他就为了让我能住北房,他搬到我原来(那套东西向的房)去了,孝顺。
附图:郭淑惠所述居住地点与活动区域图
保定陆军军官学校尚武堂(苏柏玉摄于2015年)
我父亲一直在外头,不和我们在一起,我就记得他很凶,我从来不愿跟他说话。他最宝贝的是我,但也就是生活上照顾。我为什么恨他?因为我有个弟弟死了,他从东北回来就大发雷霆,觉得是我外婆和我妈妈没照顾好孩子,就把我外婆赶走了,那时我上小学六年级么,我就哭,还得了胃病,所以我最恨我父亲。
我父亲是很聪明的一个人,但他是两种性格。他从保定军校毕业后就跟着张作霖,直奉战争注159的时候他参加了,当参谋什么,在军阀里当个官那简直不得了,那时候条件家里是非常好的。后来他在直奉战争时把耳朵震聋了,不厉害,我还记得他住协和医院治疗,从那以后他不能干武了,就到东北讲武堂注160当了上校教官,正式工资是360块大洋,还不算外快,外快叫出去打野外,那还另外有些收入。张作霖死了以后他就一直跟着张学良。“九一八”以后没办法了,逃难到了山东。我爸爸抽大烟,但“九一八”以后就不吃了。
抗战后我父亲随国民党撤退到了四川铜梁,他与国民党是有矛盾的,1941年我在八路军115师时,萧华当主任,他让我做我父亲的工作,我就写信到铜梁他们的中央军校注161,信倒是回了,是一个讣告,说“此人已于民国三十年病故”。真凄凉啊,我说我现在倒好,一无所有。
尽管我对我父亲很恨,但是我觉得我父亲那种性格可能给我遗传了许多。我是相当倔强,随便怎么整我斗我,死不低头。
5岁时的文毓秋
我父亲跟着张作霖的时候,他带的家里人,我记得名字的大概有这么几个:冯恩善、冯恩祥弟兄俩,都是山东的,忠心得不得了。这冯恩善从我这么小就一直跟着我们,一直到他结婚还跟着我们。我们家的用人是不能进太太的房间的,只有他可以,我们不起来他都可以进我们的房间。我到现在还很怀念他,因为从小他一直带着我。还有一个叫麻代工,就高一级了,是个管事的什么。还有一个叫李之录,我这时八九岁,就有点印象了。还有两个用人,但是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一个叫猪八戒,一个叫孙某某。
2.我外婆和我舅舅、舅妈
文:我外婆和妈妈叫什么名字我都不知道,就知道外婆姓卢。我外婆是湖北沙市人,那里有个满洲城注162,我曾外祖当过一阵湖北巡抚,他姓傅。我外婆告诉我,说我曾外祖是个很廉洁的人,到晚上巡逻的时候,能在城墙里打着灯笼叫人陪着巡逻,我就记得这个话。我外婆说的是湖北话,我现在的湖北话就是跟外婆学的,还讲得不错。
我外婆是个大家闺秀。我的舅公,就是外婆娘家的弟弟,原来当官那个恩将军的孙子,他们一起在我们家抽大烟,这我还记得很清楚。他们是什么人呢?这个舅公的公公(南方话,指爷爷)在满洲的时候是恩将军注163。据说满洲的时候在那一带有三个半将军,他是不是属于半,我不晓得,这都是我外婆跟我讲的。我外婆还跟我讲,她从小就学针线活儿,15岁嫁到我外公家这儿来,大姑子小姑子一生气呀,她就自己也不敢睡,陪着她们。
辛亥革命的时候,我们家里的前后院、花园都给烧了,我外公外婆他们全家都是逃难逃到保定的,保定有个湖北会馆,另外那里还有我外婆娘家的一个亲戚,对我外婆很好。我父亲那时在保定军校,我父亲母亲是在保定结婚的。他们肯定不是自己认识的,是介绍的。我就生在保定。
我6岁我们家就离开保定了,连外公带外婆都在北京。我外婆当然不裹脚,到学校人家就问了,你外婆的脚怎么那么大?我说,她就是没裹好。因为要是讲了,满族人受歧视得厉害。
我好像特别重感情,我觉得外婆是给我影响最深的一个人。我外婆一直带着我,我睡觉也跟着外婆,外婆给我唱那个湖北的山歌呀。到十来岁了,夜里要是冷了我还把腿伸到外婆的被子里,所以我从小离了外婆一步都不行,现在脑子里也就是外婆。我外婆说的一句话可深了:“我死了,棺材做大一点,把你一起带走。”我跟外婆的感情就那么深。我父亲把我外婆赶出来,当然也离家不很远,她就找个地方住。正是放暑假,我就跟出来,每天和我外婆抻点面条吃,就从那儿我得了胃病。后来她回来了,她走了我们几个孩子怎么活?后来家里就是我外公、外婆、我妈妈和几个孩子。
我外婆非常善良,我觉得她是最好的女人。我真想写写我外婆,她就是再穷,也从来没有跟人家低三下四的,她始终有那么一种自尊。那时我家里也不算富,我爸爸每月寄100块钱,后来不行了,寄60块大洋,还算好的。有拉洋车的穷人请不起接生婆,就是我外婆半夜里起来给他们接生,连一口水也不喝人家的。她信观音,每月初八、十八、二十八都吃素。我小时候调皮,她每天磕头,我就在她背后捣蛋。但是我不是真捣蛋,我觉得我外婆信,我就很信。我有个老战友在景德镇当书记,后来调到省委,问我要什么,我说我什么也不要,你就给我送个观音菩萨来。我不会供,就是摆在家里,我为的是怀念外婆。
我外婆他们家里的人都是很有教养、很善良的人。我外婆就有俩孩子,我也就有一个舅舅。我舅舅也在南京,在国民党那儿,但我舅舅是个最好的人,他在四川当军需,没贪过一分钱,那是很难得的,解放后我从杭州把他接来了,还有我的表妹,我给他安排工作,在煤气公司当会计。没有一个人说他不好的。
我外婆最后是饿死的。那时我家在北京沙滩南侧的新开路注164。抗战以后我父亲就没回来过,家里的经济来源就全断了。我外婆生病,拉肚子,又没有饭吃,家里连被子都没有,就一块板,她就躺到那儿,临死时有邻居好心给她送一碗面,但她已经咽气了。那时家里就剩我一个舅妈带两个孩子,还有我一个弟弟,我舅妈就到各店铺磕头,那时北京兴这个。还有我舅妈的弟弟帮着,要点钱买了口薄棺材。我舅舅要弄个石碑,老板还非说我们没给钱,不给我们那个石碑。我外婆就这么死了,想立个碑还给人骗了。结果解放后我连我外婆埋在哪儿都找不到。
解放后我回家,看到家里就是我舅妈带着几个孩子,炕上就是个席子,连被子都没有。那时我才知道我外婆死了,那几天我跑到派出所还有什么地方,到处说了就哭说了就哭。我说穷人就这样受苦!
我没看我外公做过什么事儿,老爷子,留着胡子,他就在家里那么坐着。我们俩也是从来不说话。我外公也是抗战时候有了病,家里穷得没办法,被人送到天主教堂,据说还没死就给埋了。
我父亲临走时对我们别的没说,就关照说绝对不能跟汉人结婚。不是旗人绝对不找。那时旗人跟旗人,有人串线介绍,一说是满族就成。比如我们到了北京,找个舅妈,还是北京的旗人。
我舅妈纯粹是北京的旗人,那真是很典型了!过去满族人最怕的就是怕被选进宫,因为选进宫等于到牢狱了。我舅妈小时候为了逃避做宫女,就每天躲。她长得不好看,后来也没选上。她27岁结婚,也很晚,那时我10岁,我们家已经到了北京。我舅妈和舅舅,他们见面都要请安。我舅妈有个弟弟,她那个弟媳也是真正的旗人,可漂亮啦,又白又嫩。也是特别讲规矩,见了我这样的小辈,也都是您您的,解放以后见了人还请安呢。后来她得了乳腺癌,她宁可死,也不让医生给她开刀,就说女人,不能把自己的身体给外边看。就封建到这个程度。她那个礼节,那个封建意识!
我后来是参加革命了,要不,假如我现在能找到旗人,我还是找旗人。
3.我妈
文:我的脸和我妈妈的很像,我们家都是大颧骨,满族人啊,尽管我是南方的,家里算南方的那种型儿。现在人家一看就说:“哎呀,现在你老了,这么像你妈妈,神气啊,坐的那样子,都像。”其实小时候我像我爸,老了,人家就觉得我像我妈。
我妈妈什么时候跟我爸爸结婚的我不知道,反正结婚不早了,她比我大27岁,我上边有个姐姐嘛,比我大一岁。我妈妈跟我都没说过什么话,除非是打我。我也没话跟她说。我妈妈大家闺秀,一天到晚就晓得低着头,从来没说拿眼睛瞪着看过人,针线活儿做得可好,文雅。
我妈妈太可怜了,一个接着一个地生孩子,一共生了7个,得不到一点温暖。我从来没看我爸爸跟我妈妈有过什么表示,冷淡得要命。就有一次带妈妈和我们一起,到吉祥包了一个厢,看京戏,我记得的就这一次,反正很少很少。我妈妈那种人,她什么都埋藏在内心里,那种家庭她不可能有什么表示。我父亲太可恶,我很恨我父亲,到现在还恨。
满族人,像我们家,有个规矩,每天上学以前,要跪在床上,外婆和妈妈就问了:今天上学读书要怎么样?我们弟兄几个就要一个一个地说,说要好好读书。回来,跟外婆、跟妈妈都要鞠躬的。习惯了,也没有人强迫,但是呢,这个规矩很严。小学时候有一次,图书馆说发现丢书了,说是我二弟弟拿的。我妈妈回来就用了“文氏家法”,我妈手狠,用那板子打得他皮开肉绽。结果后来查出来不是我弟弟。那种家教都是非常严格的。我从8岁起就学做针线活儿,我第一个孩子生下来,在山东那种情况,给他做带檐儿的帽子,连扣子什么,还都是我自己缝的。
我妈妈很早就死了,可能是1942年、1943年左右,去世时多大岁数我也不知道。她被特务弄到济南,给人做针线活儿,身体不好,肺病。最后被特务弄死了。
我觉得我母亲一辈子太可怜了,有时我也觉得对不起我妈妈,我从来对我妈妈没一点感情。
4.兄弟姐妹
文:我妈妈生了7个孩子,现在活着的除了我就剩一个了。我大姐生下来以后就死了,第二个就是我。5个弟弟,在我小时候就死了俩,一个老三一个老五,活下来的3个,一个大弟弟被我带出来,也到中央军校去了,以后撤退到四川铜梁,就没消息了。另一个死在台湾。前年我老伴的同学从(中国)台湾“清华大学”来,我说你帮我写篇稿,他大概登了一个很小的广告,也不是大报,登说找我弟弟,没回音。我也不想找了,算了。假若我现在要真想找的话,我还有两个亲戚,我只知道他们本人的名字,不知道他们孩子的名字,假如我去台湾,我到“中央军委”去查,他们过去也有档案嘛。反正都死了,我查他干什么?
我最小的一个弟弟后来让我带出来参军,他13岁到部队,念小学,念中学,后来是卫校,一步一步地跟着。后来到了朝鲜前线,在部队当医生,搞放射科。回来以后转业到嘉兴,为什么转到嘉兴呢?因为他是属于浙江军区部队的,7纵注165,就不能到上海,只有嘉兴离我最近。我弟媳当然也是汉人,人很好,当医生的。我弟弟跟我妈妈性格太像了,到现在我要骂他两句,他只好掉眼泪,绝对不敢回嘴。我那侄子对我孝敬得不得了,我那儿子都不行呀!我孩子那一代呀就没有像我们这种姊妹关系了,孙子更不要讲了。
5.学校和老师
文:我5岁时在保定念过私塾,开始是跟我伯伯,他打了我一下,从此我就不去了,我记得我表姐,那时梳个大辫子,跑来请我,请我我也不去。后来没办法,我妈妈只好把我送到所谓的洋学堂,一个女老师带着一个班学生,大小都有,我是最小的。我小时候调皮得不得了,男孩子办的事儿我都能办。人家钓鱼我偷着把竿子撅断了,人家追我就往家跑,那时才四五岁。所以我外婆就说我托生错了。我5个弟弟,都文雅得不得了,就我像男孩。
你别看我父亲是“封建军阀牌”的,他有一个特点:他为什么在东北,让我们在北京呢?他说北京的学府是最好的,他让我上中法合办的孔德学校注166,就是现在的二十七中。我们的学校完全是法国式的,校长是蔡元培。市立中学大概是2块钱学费,我们的学校一个学期要17块大洋。他宁可把他3个孩子送到这儿。
我一年级没考取,因为我不会勹夕冂匚注167,第二年我就考取了。后来我就跳班,因为我别的基础还好。我在学校的样子不像满族人。从一年级的时候,老师对我都很好。所以人家学生都忌妒我。我小时候当然也活泼一点嘛。从二年级我就跳芭蕾了,所以老师喜欢我。那个时候,在北京城,大概跳芭蕾的就是我老师的侄女,她演的洋娃娃。我个儿高,跳也很简单,就是台上从这儿走到那儿去,然后把洋娃娃抱出来,跟着音乐这么走。大概跳舞也没很长时间,以后又唱歌啊什么的。我从小在学校里是比较受宠,家里也很宠,所以养出我这个性格来。
我们小学的老师全部都是北大毕业的。学校很开放,灌输了很多革命的道理,我尤其是对小时候的课文印象深刻。我们四年级老师姓庞,就讲五四运动。我们五年级老师就讲唐诗,讲莎士比亚,讲莫泊桑的小说,讲《西线无战事》呀什么的,我们才五年级呀,这个老师最近才死,被打了多少年的“反动文人反革命”。六年级是钱三强的长兄钱秉雄注168。
我们学校的宗旨就是“自由、平等、博爱”,老师跟学生平等极了。下课时打秋千老师都陪着我们,高小班的主任还跟我一道弹球。我一回家我妈妈就问了,她是很严格的,说你怎么那么多球?我说先生输给我的,我们管老师叫先生。我们对老师都非常尊重。我特别喜欢在学校,那时我家就住在北池子头条,离学校近啊,我带着我两个弟弟总是第一个上学,总是大门还没开,我们3个就等着开门进去。礼拜天我也到学校来。那时候真是黄金时代。
我为什么有这种性格,一是从小学校培养的,二是“一二·九”我参加革命。我为什么参加革命?还是小时候老师的关系。我对共产党是怎么认识的呢,我们五年级陶老师的妹妹在北大读书,她就住在我们学校,长得非常漂亮,人家说她就是共产党,我就想共产党那么漂亮?那我也当共产党,这就是启蒙。后来她被捕了,到延安以后被杀了,很惨,最后平反了。她姊妹几个现在还有,除了我这个老师以外,都是老革命。我这个老师在日本留学,她爱人是日本人,但是人很好,一直在中国,解放以后就把他们打成“特务”“反革命”,等到周总理批下来,说他对中国很好,没做过坏事,他人已经死了。我老师就剩了一个女儿,老太太现在九十多了,是很有文化修养的人。就因为她丈夫和妹妹,就把她整得连里弄的工作都不让她做,我心里特别同情她。还有个先生姓杜,是个非常好的很有名的诗人。硬说他是“反革命”。那时他在怀柔乡下,我也几次去看他。
反正那时候我在学校里,功课还可以。可就是好像老有学生忌妒我似的,后来搞什么新文化运动,提倡男女分校注169,我就趁这个机会调到女一中去了。当时我父亲还不愿意,他好的一面就是开明。一到女一中,正好赶上“一二·九”,我也就没好好读书了。
6.参加“一二·九”以后
文:“一二·九”运动是我一生的转折点,如果还在孔德,我也许不会走上这样一条道路。女一中那时是“一二·九”运动的核心,我们的校长叫孙荪荃注170,是个进步人士,因为她的被捕,女一中才变得非常出名,否则我也不一定会参加游行。
“一二·九”时我是交通员,一天到晚跑来跑去根本不上课。老师从小讲五四运动,讲自由平等博爱,我对这些东西印象很深。而且我那个老师的妹妹不是共产党么,我说共产党那么好,我也找共产党去,所以我那样做很自然。后来我要离开家,我妈不让我走,说你走了以后,你爸爸回来要人,我就没办法了。那我也要走。那时候叫抗战,我要抗战去。我妈非让我到我父亲那儿再走,我只好带着我大弟弟到我父亲那儿。我们俩人和另外好几个人一只船走的,就这样到了南京。
我到南京,我父亲就来找我了。他们国民党正要往九江撤退,巧就巧在他马上就要上船开走。他就带着我和我弟弟,跟他们一道坐船到九江。那是夏天,8月份,九江正好发大水。我就跟他们商量,我不敢说别的,就说我要到南昌读书去,那时候不晓得国家会一下子沦亡。他不让我走,他说你还小,你一个女孩不能出去,那时候是1937年么,我16岁还不到。他说社会黑暗,车船店脚衙,无罪也该杀,你懂什么意思么?就是推车子的、在船上干事的、开店的、衙门里的,都没有好人。他对旧社会认识很深刻。
我父亲用了各种办法。有一次喝酒以后就打我,但是我不怕,反正他也不会打死我。他还逼我结婚,我当然不干。以后我就想逃,但无法逃。后来中央军校准备往南去,开到了武昌,这回我可得了,我们同学会就在武昌,而且还都是我熟悉的人。有一天正好是我过生日,我爸爸去给我买大衣什么的,我一溜烟就逃了出来,什么都没拿。我父亲还真有本事,他居然能通过平津同学会打听到我的去处找到我,把我领到武昌一家不太大的旅馆。我就跟他谈判,我说:“你说过社会黑暗,我要是堕落了,我就不姓文。谢谢你把我抚养大。现在我就算是你朋友的女儿,再见。”最后他送给我一套军装,带马裤的那种军装,我拿了他三分钱,因为到汉口是要渡江的。我就那么走了,参加了“首都平津学生救亡宣传团”注171。
我到湖北黄安后,团里派了两个红军来接我,一个连长,一个战士,帮我挑行李,把我送到七岭坪的红军训练班学习去了。毕业后有的到新四军了,我又被分配回武汉,到了13军服务团汤恩伯这儿注172,实际上这个服务团是归共产党领导的,团长叫赵石注173,原来是清华大学的。
徐州大会战注174我们失败以后,徐州被敌人占领了。占领之前突围,我们团长让我跟他们记者一道先走,我就跟着陆怡注175一道突围,陆怡是《新华日报》非常有名的大记者,后来被划成了右派。那时我们突围才有意思呢,5月18号嘛,敌人探照灯照,我和高紫瑜两人就在麦田里扒拉着,一点一点地匍匐前进,最后从禹城走到郑州。郑州有火车到开封,我就和我们13军服务团会面了。然后我又先走,回到了武汉。
我从走了再没有跟我父亲联系过,可是这次徐州突围以后,实在什么也没有了,我就写了一封信给他,他寄给我20块钱。这20块钱一到我手里啊,我记得我们团大家在一道,没有钱就用我这点钱。那时候的人真亲近,现在可不那么近,不那么好了。
到了武汉,我就碰到刘导生注176,他原来也是北大的,后来是北京市委副书记。本来我已经准备到延安了,因为我在红军学习班时的老师是方毅,他原名叫方敬吉,他那时候就在驻武汉办事处么。还有彭康呀、郑维三呀,都是我们红军学习班里的老师,我准备找他们去。结果刘导生说:“到后方去打游击吧。”我第二天就跟着他们走了。我坐火车到洛阳,从洛阳过黄河,跟浦安修的弟弟浦通修注177、现在的电影学院的申申——导演成荫的爱人——一道儿。我和申申当然熟了,她比我大一岁,我们俩太熟悉了,在电话里都吵架。
我先到了河北南宫(位于邢台市),又去聊城看望了原来北大的朱仲龙、英循等人,在那里碰到了郭同震,就是这个郭同震,他害了我的一生。
郭同震原来和陆平(就是后来的北大校长)他们都在北大的东斋住,他不是北大学生,不知怎么冒个名儿就住在那里,听说他老婆是共产党,死在监狱里了。那时沙滩的公寓住了很多因为参加“一二·九”运动被开除的学生,他们不少人认识我,那时我就在北大对过儿住嘛。我就和他们一道排戏,排《放下你的鞭子》什么的,他当时在张瑞芳的那个北平学生移动剧团,我们就这么认识的。
到南宫碰到郭同震,他说:“小文,你跟我们一道走。”就这样跟他们到了山东临清。到了临清以后,我们觉得这个人不对,反正有点歇斯底里那样的,我们比较要好的几个人就商量,就脱离他了。我就只认识赵寸新——赵麻子,他原来也是北大的,解放后在北京当过文化局局长。我们就到管陶去找赵寸新,他把我们留下了。结果嘿,郭同震一看我们都走了,他居然带着其他那部分人找我们来了,就这样算是一起参加了八路军。
到了八路军115师注178以后,郭同震还当了大队长,到1940年时却找不到他了,都以为他受不了苦自杀了。谁知后来侦察员在费县发现他已经带上黑眼镜当特务了!那时济南有个日本特务机关,就由他负责,叫朝阳公馆,所有抗战时在敌后方被捕的人都关在那里。这样一来,我就倒霉了,因为我跟他最熟嘛。他后来还跑到北京我家里,骗我弟弟说他是跟我在一道的,把我第二个弟弟弄到济南去了,我妈那时正好没饭吃,想有个人能把弟弟带走更好嘛。我这个弟弟1941年还被他派出来找过我,他那年才16岁,我也不知道内情,问他怎么来的,他说打听着找到的,他不敢讲是郭同震派出来的。后来敌人一扫荡,他就跑回去了,跑回去以后呢,郭同震就把他不知怎么弄死了。我母亲后来生活没办法,一个人也到了济南,最后两个人都死在他手里了。这样一来,我不就跟特务有关系了么,从“反胡风”开始,就说我是特务,就整整整,还让我整人,我不会整人。结果就从“反胡风”“反右”“反右倾”到“文化大革命”,永远有我的事儿。
这个郭同震后来跑到台湾去了,1955年咱们的代表团参加亚非万隆会议时不是遭特务暗害,结果飞机(指克什米尔公主号)失事吗,策划害人的就有郭同震。
7.我的婚姻
文:后来的事怎么讲呢?在部队里头,跟我一起参军的,比我参加革命晚的,很多人跟首长结婚了。可是我觉得我是来革命的,所以不想这样。那时候的事我也不愿意多讲了。
我的前夫是上海人,搞文艺的,作曲,也是在部队,从延安来的。但我和他完全两种性格。结婚以后我怀孕了,他让我打胎,我说这又不是私生子,为什么要打胎?我不打。生孩子以后,我不跟他一起工作,调到县里去,敌人来了,我背着孩子“跑反”,就是跑到山上去,蛇都在那儿爬呀,还要弄饭吃,还要工作吧,我就写封信给他,那时候部队还可以转信,我说我现在带着孩子有困难,他讲什么:谁让你不嫁给首长呢!八一建军节,我想去看看他,背着孩子走了20多里路呀,他却说:“你来干什么?”我无话可说,背着孩子扭头就走,路上下大雨呀,我就在老百姓家里待了一晚上。他为什么呢,就因为在他这一级干部里头,没一个能结婚的,他是为了讨好人家。他就让人家看:她要跟我结婚,我还不稀罕呢。就这么讨便宜卖乖,就这么一个人。
我不愿意在文工团,就到乡下去,我们经常打游击,孩子都没奶吃,我就这么背着他,得了霍乱,差一点都死掉了。县委书记一定要抬担架把我送回部队去,我说不要送,我死了不要紧,万一抬担架的在青纱帐,就是高粱地里热死了怎么办。以后敌人扫荡、国民党进攻,我把第二个孩子送给老百姓养,就背着我这个大儿子行军,一直到渤海,又是一年多。我又没有马,后来好歹有一匹马没人要,我就要过来了。我这个人胆子大,我第一次骑马时还敢带着陈元,把她放在我前头。
回来以后,当时我们结婚好几年了,都在文工团里头,他是团长嘛。就给我们弄间小屋子,老夫老妻,生俩孩子了嘛,你猜怎么着,他说我住到团部去。就因为那时候,团部的其他干部都没有结婚,结婚的,老婆也不在这儿,他就为了讨好别人。反正各种各样的折磨都有,我都忍受了。
后来他又和另外一个女人好,闹着跟我离婚,当然组织上不同意。这么七搞八搞,结果他们搞出来孩子,打胎了。这么一来,我才实在忍不得,所以到1952年我们就分道扬镳了。其实我挺同情那个女的,因为不能怪她,她也是受害者嘛。她现在也在北京,对我挺好的。
他自己也不好,那时候我们还都是供给制,组织上怀疑他跟资本家有什么问题,还有其他生活上的问题。把他隔离了,后来就开除了党籍。开除了党籍以后我还找他谈话,说我希望你好好的,结果他说:“我要好了还会要你?”后来他又被打成了右派。
我们两人的感情虽然破裂了,但我对我婆婆一直是非常孝敬的,她说过这样的话,她说我知道我儿子不好,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她很惦记我,知道我喜欢吃宁波的葱烤鲫鱼和大头菜,就总给我留着。她活着时我们没离婚,是她死后我们才离的。她最后得癌,那时他还关着,临死前都是我看她,给她送钱去,死后也是我买的棺材。我到现在还非常想念她。我们离了以后,棺材也都是我给买好,然后我去弄车子送到坟地埋好。一解放我就把他的侄子安排工作。这孩子入了党,当了人事科科长,可是最后自杀死了,我特别伤心。他们家的人,死的、活的,我都给安排好,他的妹妹、他的外甥女、他的弟弟,都对我非常好。那次他外甥女结婚,不叫他,非要我参加婚礼。他弟弟已经八十了,对我非常好。他跟我离了,可他后来生的孩子还都到我家来,他妹妹也经常到我家来,一直到现在为止,他们心里明白。我觉得我凭良心,对得起他们家里人。
8.后来
文:我从临清到济南,解放以后就调到上海了。因为原来那个人(前夫)到了上海。我先是调到电影厂,后来因原来北大的老同志动员我,我又调到华东局宣传部。在宣传部那一段去做报告,给失业工人讲社会发展史、党史,这也促使我学习了一些马列主义的书籍。以后又调到了人民艺术剧院去搞创作,拍过一个电影,是郑君里导演,赵丹主演的。再以后又调文化局去搞外事工作,当时叫外宾接待委员会,管所有外宾的和我们给外宾的演出。那时工作很辛苦,常常夜里两点钟汇报,每天都睡很少觉,也没有什么享受。但是所有的部门我都接触过,也什么都见过。
我见过那么多人,梅兰芳给我的印象最可贵。举一个例子,那时徐平羽注179是秘书长,就是外宾接待委员会的领导,他叫梅兰芳演《游园惊梦》给外国人看,我说“游园惊梦”词句是很美,但是中国人都不大能看得懂,昆曲太深奥了,一般的人都不怎么知道。但是他非要梅先生来演,演还不说,还得让人家彩排。人家可是世界上最有名的艺术大师呀,我怎么能叫梅先生来彩排呢!那时刚刚解放,人家对共产党是百依百顺呀,一分钱没有,就自己来,跟梅葆玖演了一段《游园惊梦》。给我们俩人看完以后,徐平羽又说不行了,人家梅先生倒是一声不响,他就这么一个名人,一点也不发脾气,那么温和。可是我都无话对答梅先生,虽然不是我的事儿,我就觉得好像我欠了他的,我就老是内疚。后来他演出,我带外宾到后台去看他,他那兰花指就伸出来了:“对不起我还没卸妆。”他是艺术大师,也是全世界唯一的,对不对?可他那么善良、温柔,艺术上要求高,生活上很朴素。他这一辈子,在最困难的时期,抗战时期,他留胡子不唱戏,那他可就一点钱也没有啊,还要养活他那个班子的人。解放以后他捐了一架飞机呀,就是他和常香玉。这样的人现在共产党里有几个?梅先生这个人真是可贵,是中国人的骄傲。我这一辈子能见到梅先生,跟他亲自谈,我就服他,他死了我就大哭。现在人家谁提起梅先生,我都觉得他是最可尊敬、最可敬仰的人,真伟大呀,那个谦虚,太好了。
我说过,“三反”“五反”,以后“反右”都有我的事儿,带着演员下去生活,他们也不敢叫我。那时我就想不通,吃不下饭,我就哭呀,夜里做梦也是哭、叫:“我怎么成右派了,成反革命了?”以后时间长了,慢慢就习惯了,一点也不在乎了,反正你把我打成“反革命”了,什么我也不管了。“文化大革命”时我是“现行反革命”呀,因为我骂过李作鹏。注180我不是说当年李作鹏要跟我好么,他报复我。他们一说是这事我就笑了,我一点不害怕,我说我是骂过你,我说我到现在也没看上你!反正虱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我为什么回北京来?我这么些年都过来了,我都七十几岁了,何必还要结婚呢?我们是1935年“一二·九”之后认识的,他在清华大学搞学生运动,我是“民先”注181的交通员。对他这个人,我完全是出于崇敬,我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个男同志,好到这种程度。他对夫人是好的了,他夫人瘫痪二十八九年,都是他侍候的,从他40多岁起,拉屎撒尿、喂饭、洗,都是他。就别说男的,女的也不行啊。我到他家去看过,那时候他夫人手还可以动,她吃饭,半天才吃一点点。最后3年她成了植物人,饭都不会吃了,不会咽了,他就把她抱起来靠在他身上,让她吃一口东西,呼一口气,一天三餐,要是别的人早就死了。男性能那样子善气!注182如果不是这样的人物,我一个人过得多潇洒,这么大年纪,真的。
我觉得我现在很幸福,这个幸福不是什么吃得好、穿得好。你说我图什么?说实话,他现在工资比我低,因为我是离休嘛。可他是很有学问的人,在国内国外也享有荣誉(我这样说不算过分吧?),如今他已八十有五,仍不断研究学问,待人平和,从不计较个人得失,凡是认识他的人都非常尊敬他,我的子女对他也都非常尊敬。我不计较钱,我根本不把钱放在眼里。我那么穷也过来了,我也没有苦死,我照样还活着。
我什么罪都受过。我坦白告诉你,生活上苦不算苦,没饭吃也不算苦,精神上不痛苦,物质上苦点,那有什么呢!精神上的折磨是最厉害的!那个人(指前夫)的折磨,我觉得还能忍受,可是从“反右”前后到“文化大革命”,政治上的折磨,我真想不通。可是我说,我是决不后悔,嫁狗随狗,嫁鸡随鸡。我这一辈子这么样,我没有后悔过。我从来没觉得我不该参加革命,我觉得我还是应该这样做的。当然有很多让人沸腾、让人伤心的事儿,有很难过、很气愤的事儿,确实很多,但是这条路就是要这样走的。在整个这条道路上,各种曲折、各种折磨、各种荆棘、各种苦难吧,或者说各种矛盾,各种挫折,我都经过了。我觉得我这一辈子,活得还是很有意义的。不然的话,平平凡凡的一生,有什么意思呢?
我这人嘴巴没封口的,顺口溜,有什么说什么,我看不惯的我就讲。想到了,见到好的熟人,我就会哇哇地说,我也不管。反正我想,我很幼稚,也很单纯,看问题片面,但是我有思想,什么东西我都在想,看到有些事不平,我就哇啦哇啦一顿,小事大事我都敢讲。但是我当然不会乱讲,我现在老了,不会那么傻了,跑到外面去乱讲,也要看对象么。我觉得我们人类就是这样,自古以来任何一个朝代,都有可歌可泣的人,不能说只有共产党才有,奴隶社会就有,封建社会也有,国民党也有好人,一样的。到现在为止,我最崇拜的是康熙皇帝。他的作为,无论精神、文化、版图,那时候版图在世界上是最大的,对吧?他执政的时候,很多东西都很值得学,怎么清朝就一定都是腐败的?所以很多东西,咱们都要历史唯物主义地分析,来看问题。譬如我最恨蒋介石,但他为什么能掌权那么多日子呢?也得分析他的情况。
所有我的老同志、老朋友,现在都对我非常好,他们都说我现在可真是幸福了。我现在心里没有恨,包括对整过我、害过我的人,都没有恨,我就觉得要对人好,对人好了,我自己心情愉快。
所以有人就说,咱们满族人性格上,是不是有那么点彪悍,就像蒙古人那么彪悍,你说呢?
时 间:1998年3月9日
地 点:北京市第一福利院
访谈者:定宜庄
在场者:李宝臣、江桥
[访谈者按]只要对清朝历史略有了解的人就都知道,八旗制度是由八旗满洲、八旗蒙古和八旗汉军三大部分构成的。在八旗建立初期,凡归附于清的蒙古人、汉人都与满洲人一起,合编于八旗之内,以后蒙、汉人口急剧增长,各种成分的对比发生了重大变化,原有的八旗(即后来的满洲八旗)既不能容纳众多人口,也难以协调各人群之间的关系,于是到皇太极统治时期便有增旗之举。天聪八年(1634年),皇太极将蒙古左、右营析为两旗,这是蒙古独立编旗之始。翌年以察哈尔、内外喀喇沁部相继归附,又将原隶八旗满洲的部分蒙古人丁析出,与旧蒙古两旗和新附人丁重新编组,成立八旗蒙古,从此与八旗满洲、八旗汉军一道,构成了八旗制度的整体。
八旗蒙古虽然也称蒙古,但与清政府以盟旗制度和军府制度加以统治的漠南、漠北、漠西诸部蒙古已不属同一概念。有清一代200余年,他们与八旗满洲共同生活在八旗制度之中,享有同样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待遇,无论在生活方式还是思想意识甚至语言上,都已与八旗满洲无甚差异,而与仍然生活在草原与大漠上的外藩蒙古迥然不同了。
但是尽管如此,如今在选择民族成分的时候,绝大多数的八旗蒙古后裔,仍然像鄂女士一样,虽然自谓已经既听不懂蒙语也看不懂蒙文,“只是白应个名儿”,还是报了蒙古族而不是满族或汉族,正如京旗内大多数的八旗汉军旗人如今都已经“回归”到汉族一样。
八旗蒙古这种非满非蒙,或谓既满既蒙的性质,造成满族史、蒙古史研究“两不收”的现象,使这个八旗制度中特殊的而又极为重要的群体,成为迄今为止满族史、蒙古史和八旗制度史研究中难度最大也最为薄弱的内容之一,而清朝史料中有关材料的缺乏,更使这一问题变得令人望而生畏。
从拟定访谈计划之初,我就决定寻找八旗蒙古的后裔,因为他们是八旗制度中不可分割的却又常被人忽视的部分。今天的北京城人口已过千万,但想从茫茫人海中选择一个有着蒙古旗人背景并且适合作为访谈对象的老年妇女,却好像大海捞针。感谢北京社会科学院历史所的李宝臣先生为我推荐了鄂女士,并且热心地陪伴我进行了这次访谈。李先生与鄂女士为世交,其本人是汉军旗人后裔,又是精通北京掌故的学者,能够得到他的指点,至为幸事。
鄂女士终生未婚。从天津退休后,住在北京第一福利院。
又及,鄂女士所姓之“鄂”,凡作为姓,读音都为“ào”,就像那桐的“那”读“nā”、双××的“双”读“shuànɡ”一样。
1.我娘家
鄂凌英(以下简称鄂):我1916年出生,今年八十三。我们家有老姓,姓鄂,姓的是地名,内蒙古的鄂纽特,车臣汗注183里头的。个人是指名为姓,我叫什么我就姓什么,所以说一个人一个姓,越来越乱。我父亲他们哥儿四个,就是一人一个姓,我大伯父姓舒,二伯父姓穆,我父亲行三,姓图,还有个叔叔姓崇。后来嫌太乱了,就“冠老姓”注184,就都姓鄂了。曾祖父过去做官,死得早。祖父念书念得有点神经,不做官,总在家待着。
我祖父和祖母的死相隔五十几天,我太太(即祖母)先死的。我太太死了之后没入葬,说的是得等我父亲回来,我父亲没在家,在外头哪儿工作。花儿市有个法华寺注185,就停到那庙里头了,那会儿都有那阴阳先生呀,请的那人说我太太这是犯了重(chónɡ,重叠之意)丧,还真挺准,我太太接三注186那天,我祖父就病,说是穿的鞋不合适,脚磨了泡了。也没躺下,就那么坐着,后来脚就肿了,没多少日子就病死了,挺快的。可能祖父死的第三天,正是我祖母死的第六十天,祖父死了也停在庙里,过了一年办周年,办完周年一块儿出殡。我还记着是民国十四年(1925年),那会儿我10岁了,一块儿办了两回事。我家坟地就在沙窝门(广渠门)外头。
我父亲他们哥儿四个,我就一个姑姑,是我叔叔的妹妹,最小的,她18岁生病死了。我大伯父叫舒子宽,是名票,自己好戏,天天请教戏的在家里练,什么全唱,也有嗓子,武生、小生、青衣,唱什么全行。把家里房子卖了买行头,我家行头多着呢,后来都卖了。他也有工作,在内务部。那时候上班不像咱们8小时,那会儿上午看不见人,都睡觉,到中午吃饭,吃完饭上班去了,可是晚上就没日子回来了。晚上外边吃饭,吃完饭满世界玩儿去。我大伯母活得长,80多岁死的,她娘家姓张,是肃王府注187管事的,她没有儿女。我大伯父又娶了个姨太太,生了一大堆,我们也不和她来往。
二伯母家干吗的我不知道。我先头那个四婶家也是做官的,姓松,松八舅,松十舅,也挺有名的,是满族。她故去以后,续弦的这个四婶是蒙古旗,鲍家,是成吉思汗之后,是西安还是哪儿的总兵,住羊尾巴胡同,地名都特别注188。我家那时候就不念经啦。非得死人时才念喇嘛经。
我父亲在部队上,在西陵当兵,后来不当兵了就上中东路,铁路注189,一直不在家。
我母亲也是旗人,是蒙古人吧。我母亲家姐儿仨,大姨嫁到陶家,北京的陶家是蒙古族,都是蒙古旗。大姨有个男孩,是齐燕铭注190的表弟。三姨她们家姓胡,是南边人,可能不是旗人。
我还有一个舅舅在交通部,舅母也是旗人,他们家是开洋行的。那会儿得门当户对,蒙古族跟满族(通婚)没关系。旗人跟汉人可做不了亲,汉人嫌我们旗人礼节太多,太拘束,人家不愿意。汉人有汉人的礼节,到这家里他受不了,再说什么都不懂,都合不来,说话也说不到一块。我舅舅早死了,是乱的时候死的,我也忘了是哪次了。我这80多年遇上乱的时候好多次啊,一次一次的,好在那时候乱都没多大影响,跟咱老百姓也没什么关系,你乱你的,乱我就不出去。我舅舅他们家住朝阳门老君堂的东口儿,我常去,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晚的时候多,就去看关城门去,一拐弯儿就到大街上,在大街上站着。北京不是有“九门八点一口钟”么,北京就崇文门是钟,别的门都是点注191,到关城门的时候儿,就且凿那个呢,两边儿你听吧,就喊“等会儿等会儿”,你看吧,来回跑噢,又喊又跑的,赶城门快出去,到点儿准关。
我家大排行8个,4个男孩4个女孩,大排行我排三。大姐是二大爷屋的,嫁的人家是叶赫那拉氏,怀塔布是他家的祖爷爷,也是蒙古族,那是西太后的时候了,她公公可能做过总督吧,蒙古八旗,跟外藩蒙古没什么来往注192。
二姐是我亲姐。她家姓齐,整齐的齐,是奉天府尹注193,又叫东边道注194,我这都是听说。他们家就在这儿,谁也没出去,老年间那人谁也不跟着满世界跑,都在家,没事就回家。旗人做官卸了任都得回旗,想在外边待着也不行。我姐姐17岁结婚,18岁她爱人就死了,也没孩子。她又在他们家活了11年,完了她也死了,她死的第二年她婆婆死了,解放后她公公死,都死绝了,一大家子人说没也快,这家整个儿没有了。四妹是叔叔的,她死得晚,1989年她死的。我们都是内蒙古的,跟内蒙古都有联系,都是亲属关系来回做亲那么认识的。
2.我的生活
鄂:那时候不就是大家庭么,那时我也小,粮店到时候给送米送面,我也不知道谁付钱。祖母过日子,早晨不管,一天就吃两顿饭,大锅饭。一屋有一个老妈子,又看孩子又收拾屋子,做饭也是一个老妈子,外边还有扫院子的。
我家里没有店铺,在城外也没有田产,就是有房子,两所大的,我们自己住的一所是大的,大房子有五间北屋,三东三西,南房不够十间也差不多,还单有一个院子,大伯父住的院子,有北房,东边有个大院子,差不多有十间北房。旁边还有一所,那所更大,前边通到后边,那所就租给日本人,进点房租。还有四所小房子,也都是收房租,也不知道够吃饭不够吃饭。
那时候在家上学,家里有老师,我还有个哥哥,就是二伯父的,还有四妹,还有弟弟,四个在家念书。后来一分家就没法上学了,老师也走了。
祖父去世,大家庭就各过各的,谁也不管谁。后来这家就没法过了。得有人拿钱呀,慢慢地也没人拿钱了,我祖父祖母的丧事就差俩月,也花了不少钱哪。干脆卖房吧,就把住房卖了,我们住的大房子卖给慕贞小学注195,那个大院子就当了操场了。
大房卖了,在小房子又住了些日子,小房子又卖了,卖了就分家吧,就在外边租房住。我们解放后才搬到这边来的,这东西厢那时就等于城根儿了,不是便宜吗,正赶上我姨他们也要买房,说一块儿买了吧,他们拿了一部分钱,就买了五间房,那边两间算他们的,这边三间算我们的,房现在还有,我弟弟住着。
我大伯母没生过孩子,从小就喜欢我,由小时候就带着,我一直跟着大伯母,分家以后也就跟她出来了。
我跟着大伯母住东四头条注196,上学也近。伯母一直就一人过,没工作,伯父每月给寄五十块钱来。我在那儿念书,是大伯母给钱,我们娘儿俩再吃饭都够。我说想上贝满注197,那时候家里也有电话,就打电话联系,人家说报名末一天了,我就跑到东四,有个天顺什么顺的照相馆,照了相赶紧报名去,一下子就考上了,就上了贝满中学。那时上学没钱可不行,提搂着口袋交学费去,我记得每次都交三四十块钱,真是大洋钱哪。我还在那儿吃饭,中午就不回来了。那时也不会走,都讲究坐车。我30年代在贝满上了六年,上到高中毕业。
我伯母一直在家,家务事也不少。她不会买东西,买菜什么都得求人买去,不习惯,没买过。你要买回来让她做行,会做饭,大家庭时候也是她炒菜,大铁锅那么老高。过去真有这样的人,她真不会,保姆也不会干活儿,岁数大了,就只能收拾收拾屋子。伯母的老礼儿倒是有,也得分跟谁,跟我就没那些礼儿啦,我怎么着都行。
后来我伯父老了,退休回北京了。伯父不是在东北做北镇县长吗,做了几年。那会儿的老人一人在外头,弄了好些个姨太太也都在外边,可是回来的时候一般都是老人一人回来,那些姨太太在那边就都打发了,该干吗干吗去,到家里也没办法,再说家里也够乱的。可我伯父的那个好像是他内务部的同事吧,湖北人,是他在北京娶完带走的,不是外地的。她生了五个还是几个孩子,他一回来,他这姨太太带着一堆也都来了,我就不跟他们一块儿了,回家去了。我伯母也没办法,就跟他们在一块儿过呗,她还有个妹妹,有时就到妹妹那儿住些日子再回来。她八十多过世,一直跟他们在一块儿。一家子要是一闹这事就好不了,和不了,反正跟姨太太怎么也到不了一块儿,不打架,谁跟谁心里也别扭,面子事。
我父亲不常回来,寄钱不多,我家那时候也够困难。我母亲就供我弟弟一人上学。我弟弟在汇文上学,后来考上航空学校了,上高一时走的。中国支援缅甸一百架飞机,他开飞机支援人家作战去,结果死在加尔各答了,那是多少年啊都忘了,是抗日战争的时候吧。
我父亲后来退休回来,在家没待多少日子又走了。因为我弟弟军训时的领导跟我父亲是老同学,知道他在家待着呢,就让他上那儿帮忙,当翻译。我父亲不是在哈尔滨、满洲里和俄国人待了不少日子么,他就这么着又上南边去了。他一直跟我弟弟通信,我弟弟死的事他都知道,可那时我父亲和我们连信都不通,他也寄不来钱,这边就我和我母亲在家。
别看老人在家,在家不闲着,一人都好几个孩子,自己家里的活儿还做不了呢。我母亲做活儿可好,我大姐二姐结婚的衣裳都是她自己做,那时衣裳也好做,长旗袍不用上袖子。我母亲没事就纳底子,做鞋,我弟弟的鞋费着呢。上学一个月俩月就一双鞋,自己纳的底子厚着呢。我母亲后来一直在家,1956年故去的。我父亲死得晚,他不是又娶了一个吗,后来弄回来了,她是再嫁的。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我病了一阵子,肺结核,吐血,气胸,没办法就上协和医院的肺疗科,在干面胡同。他们给我打了三年的气,每礼拜一次两次,由这肺里插进管子去,让这气压住肺,别再扩张了,让它慢慢长好。咳,三年。那时候也是没办法,工作工作不了,生活也没来源,那时就是我姐姐她公公还活着呢,有时支援我们一点,支援也不够瞧病的,还得吃饭哪,挺困难的,我说多困难也过来了(笑)。
我在家待了好多年,那时候没法找工作去,也不认识人。我有个街坊是日本人,在日本报馆,我说你给我找个工作吧,家里就我跟我母亲,我们娘儿俩,怎么办呢,他还老封建,说女孩子就跟家待着吧,别出去工作,工作没好处,他就不给找。
解放以后1950年我才出来,在天津找了个工作。也是同学介绍的,要不我们家认识谁呀。我母亲不认字,没工作,伯母也不认字。那时一人去天津,什么也不怕,你不去活不了啊,家里没有生活来源,怎么办呢。解放前亲戚还支援点,说你家没人,解放后就不行了。到那儿人家问我学过什么,我说学过会计,学过打字,他们说银行新成立一个办事处,正好没有打字员,你打字去吧。中文打字,在字盘找字,忙的时候黑间白夜的都连着干,打完了还得印,完了装订好了,明早开会就发下去。我就一直打字。
后来就干后勤这些事,乱七八糟什么全干,最后服务员都没有了,退休就完了,新来的小年轻的谁也不干这个,都在业务上了,就剩了我们两人。我又卖饭票管食堂,在传达室还带收发,那男同志出去采购时,我就在家盯门儿,一直干了这么多年,1977年退休的。
1950年定级的时候给我定得挺高的,等于二十级,七十块,一般人都是六十几块,我也不知为什么。我等于两份家,我在天津,我父亲、母亲在北京,都得寄钱,我就自己留四十,给家寄三十。母亲、父亲有病就得回来,多的时候一年回来七次,来回跑都是我的钱。这么些年也够受,别打算做衣服,就穿那点旧衣服。吃饭都是大问题。
3.我的民族
定:您后来觉得不觉得自己是蒙古族啊?
鄂:嗨,那管什么用啊,你爱什么族什么族,我也不注意这事,到单位也没人问。有一次主任问我,我说我已经汉化了,他说你可不能那么说。
定:您还报着蒙古族?
鄂:就没改,我连蒙字蒙文都不认得,那也得写蒙古族,他说你是蒙古族的人哪,我说我这是白应个名儿,什么也不会。
旗人家的事特多,要教也教不到,常在他们家就看出来了,虽说什么规矩到自己孩子这儿也就都没有了,也就不往心里去了,看着不顺眼说两句就完了。听就听,不听就不听。可是出去就得像个样儿,来人也得像个样儿。后来虽然没有规矩,也不能出圈儿。从小看着长大了,脑子里就有印象,有点拘束,越大的官家里事儿越多,要是当媳妇儿可了不得,一天三遍安,吃饭也得请安,晚上睡觉也得去,满世界请安去,有句话叫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嘛,我家不在一块儿住就好多了,要在一块儿住,拘着这劲儿呀,你就得按着这礼节走。
过去满族人中有表兄妹结婚的,姑做婆婆,姨做婆婆,可是舅母不能做婆婆,舅母做婆婆那叫骨肉还家。注198
附件:鄂凌英所述居住地点与活动区域图
第一次
时 间:2003年3月20日
地 点:北京市丰台区某居民楼
访谈者:定宜庄
第二次
时 间:2007年1月12日
地 点:首都师范大学宿舍
访谈者:定宜庄、袁熹
[访谈者按]蒋家在清代是大家,祖上是清嘉道时期著名军机大臣蒋攸铦,汉军镶红旗人。作为清代的高官显宦,蒋家有自己错综复杂的婚姻关系网络,我原以为这是属于八旗外官的一个社会圈子,但细察之则不然,因为在这个网络中最重要的一环即阎家注199,被蒋女士说成是满洲颜札氏的,从文献中的相关传记查考,其实却是内务府汉军旗人。所以,这是八旗官僚中的哪一个圈子,这样一个孤证还远远不够,须做进一步考察。
我对这篇口述最感兴味的,是蒋家人对自己民族成分的认同。作为清朝汉军旗人的后代,如今究竟应该算汉族还是满族,这是学界迄今仍存在争论的问题,大多数学者认为他们既已经入旗并在八旗制度内生活了将近300年,多数已经“满化”,是应该算作满族成员的。但从我的实际调查中所见,却远非如此简单。尤其是在北京,当大多数满洲旗人尚且不再承认自己民族成分的时候,汉军旗人仍然自报满族的就更为罕见。蒋家后人就是一例,尽管他们也承认他们的家庭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满化”。总之,从文字中推演出来的道理往往与现实的生活迥异,治史者对此是需要特别警惕的。
做这篇口述,起因纯属偶然。我原计划访问的,是蒋家姐妹中的妹妹蒋亚娴的丈夫郭先生。但交谈中意外发现郭先生的夫人蒋亚娴女士,竟然是北京社会科学院历史所袁熹教授的姨,于是我把兴趣转移到她身上,而当我持书稿请袁熹审阅时,她却认为蒋亚娴女士因为比她的姐姐(也就是袁熹的母亲)蒋亚男整整小6岁,所知之事远不如其姐具体详细,何况蒋亚男女士近年来一直在从事蒋家家谱的整理修订工作,在我的极力要求下,袁熹又为我找了她母亲,补做了这篇口述。
由于这篇口述做于蒋亚娴口述之后,所以有些内容是接着蒋亚娴的话讲述的,也有些因为蒋亚娴已经讲过,所以其姐就未再做重复,我因此而将蒋亚娴讲述的一些内容以仿宋字体插入文中。须提请读者注意的是,这是姐妹俩在不同时间和不同场合之下讲的。
这里我还要特别感谢我的老同学兼同行袁熹教授几年来对我这项工作的理解和热心相助。
2015年5月再记:为蒋氏姐妹做口述,是在2003年至2007年。此后蒋亚男的外孙、亦即袁熹之子杨原逐渐长成,2013年从中国人民大学获得史学博士学位并就职于北京社会科学院满学所,亦有志于口述史,遂在我所做蒋氏姐妹的基础之上,又对其外祖母进行了多次访谈,同时广为搜寻官方与民间史料,以蒋家及相关诸家族的婚姻圈为题做博士后研究,出站报告为《辛亥革命后北京旗人家族变迁——以同一婚姻圈内的四个旗人家族为例》,同时出版口述史专著《诗书继世长——叶赫颜札氏家族口述历史》(北京出版社2014年版)。两书中都有蒋氏祖上和家族各成员的身世、经历内容,材料的丰富已经远超过我最初的这篇访谈,但即便如此,考虑到本篇访谈,其关注的角度、主题与杨原所做口述毕竟不同,所以还是将这篇口述纳入此书,并保留了原来的样子。
又按:蒋亚娴女士已于2008年4月逝世。
1964年蒋氏家庭合影(左一蒋亚男、左三其父蒋丰图、右一蒋亚娴,袁熹提供)
定:您这个蒋家也是挺有历史的。
蒋亚男(以下简称亚男):原来光知道有个中堂老太爷注200。《天咫偶闻》的作者震钧注201呢,我们也是亲戚,他是我父亲姥姥家的娘家人。正好他书里面有一篇文章啊,写当时八旗人家写的书,发现有我们家中堂老太爷的两本书注202,看了书才了解到,这位老太爷是三朝元老。
定:对呀,蒋攸铦是嘉道时期的名臣哪。
袁熹(以下简称袁):我们家不是出了一份蒋攸铦自传年谱么,我给你查查。蒋家的祖籍是浙江诸暨,最早应该是蒋贵的下辈就上了东北了,看《明史·蒋贵传》(卷一五五)就知道,也有几代了。后来有一支儿,从东北跟着清朝又入的关。但是先到固安,后来又到满城,蒋攸铦是从满城出来做官的。蒋攸铦就葬在满城了,墓地是在满城。我们家是汉军旗,《清史稿》说属镶红旗,其实不是,后来查蒋攸铦年谱,是镶蓝旗注203。
定:那就是说蒋家原来不是世世代代在北京居住的。
亚男:我们家家谱内名字的排序是“国年攸远,斯启鸿图,龙凤芝选”。攸就是中堂老太爷,蒋攸铦。从攸往下算,鸿是我父亲的上一辈。我父亲是图字辈,叫蒋丰图。这都六辈了,然后龙凤芝选,现在已经有芝字的了,选字的还没有。
那时候老辈人说家里的老事儿都不往脑子里进,等现在想起来了想整理点东西,什么都记不清楚了。原来还有家谱呢,“文化大革命”给烧了,没了。
1.父亲的一生
[访谈者按]对蒋氏姐妹之父蒋丰图的一生,杨原在他的博士后出站报告中有简要叙述,今转录在此:
蒋丰图,号稚云,8岁时父亲去世,先是随母寄养于叔父家,后母子三人回京定居,靠祖母做针线活及亲友帮助维生。13岁小学毕业,因无力升学,在家专攻国文。1930年北平市卫生局招考办事员,录用后负责文稿工作,后升任科员。以后相继在华北物资物价处理委员会、市教育局等政府部门任秘书、股长。1949年后,先后在市工农干部文化补习学校、北京师范大学工作。后因身体原因被劝告退职,后来身体好些时就在明清档案馆、北京师范学院做临时工作。
[蒋亚娴(以下简称亚娴):我祖父行三,二大爷行二,二大爷没孩子就把我父亲过继给他,所以我父亲等于兼祧两家。]
亚男:原来一过年,我父亲还把牌位请出来,还有老人的照片,我父亲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还有他的二伯父、二伯母都有相片,有牌位。
我父亲留下一包东西,是他写的草稿,我看了,有他写的自传。我父亲说他8岁的时候他父亲就去世了,可是我估计,他是腊月生日,他8岁顶多就是6岁。那时候大概是在山东,山东有我姑姑、我父亲,我姑姑比他大4岁,还有我祖母,这娘儿仨就没生活来源了。
我祖父这一辈儿是7个,我祖父行三,五男二女。我父亲有个四叔,我祖父去世后,就到河南我父亲的四叔家去,他那时候在那边好像是个县长。但是那个婶母特别厉害,吃不饱饭。那时候他家还有用人,听说有用人隔着窗户给塞个馒头什么的,就这样。住的时间不长,后来又回山东,可能我父亲的祖父在山东,这是我估计的啊。他还有个七叔,后来就跟着七叔上徐州,说是11岁,都是虚岁啊,就回北京了。
北京有什么人啊?就是我祖母的娘家在北京。他们是旗人。他们家姐妹多,我们汉军旗也随着旗人的称呼,我就记得小时候管祖母叫太太。九姑太太、二姑太太,这都是祖母的姐妹。有的也不是亲的,叔伯的,但是都走得很近。还有一个十一姑太太,这都是我祖母的亲戚。那时候就是靠亲戚接济,然后做点手工活儿什么的,给人家做点衣服,祖母就靠这个。
定:您祖母家的情况您了解得多吗?
亚男:知道点儿,咱们待会儿再说他们家,先说我们这边的。我父亲在北京上小学上到13岁。后来没有力量上学了,就专攻国文,他的国文好,诗词好,所以一直到老吧,还老是写个诗呀填个词的,做这个。他后来呢,就是头几年吧,没有正式工作,那时候也是军阀混战时期,有个亲戚说在某某部队里边,说你跟我去吧,写个字儿什么的,那不是叫书记么,去混了一个月俩月的,连薪水都挣不来,又回来了。后来卫生局招考职员,有人介绍他当书记去,写字儿,他就考上了,这时候起长期就在卫生局,那时候还叫卫生科。后来在教育局,就这两个局工作。
后来卫生局有一个同事的哥哥,要到香河做县长,想找一个秘书,就把我父亲推荐去了,到那儿就赶上殷汝耕香河事变注204,就把他扣下了。香河事变一共扣了俩人,就是我父亲和他那上司,后来县长跑了——噢,上司没扣,把我父亲扣那儿了。我们家没办法呀,就搬到北新桥方家胡同注205,找了3间小东房,特别小,就搬那儿去了。搬到方家胡同是为什么呢?这都是过去迷信啊,说我父亲这命啊就适合住东房,住别的房都不好。(原先)那时候我们在北新桥西大街住,挺好的那个院儿,我到现在对那个房子有印象。那一大院子吧,就一排北房,挺大的房子,这边有两个小西房做厨房,做下房。这3间北房都有后厦,所以关上门儿,就是前边这一大屋子,后边开开门儿也挺宽敞的,结果没办法。
我父亲被扣了4个月,好不容易回来了。回来了还得找卫生局熟人,找个事儿。就这时候,卫生局挂属的粪便事务所成立。这个粪便事务所在哪儿呢?在西四北报子胡同西口。我们就又在受壁胡同注206找了几间房,搬到受壁胡同去了,一直住到1952年我母亲去世,才从那儿搬走。
[亚娴:我父亲和母亲结婚以后生活也还算可以。到我懂事以后,我记得父亲是在卫生局的粪便事务所任所长,管那些粪霸。那阵儿各种厕所,都由粪霸管,都分好了,谁管哪块儿谁管哪块儿。你别上他那个地区去淘粪,你要上他那儿淘粪去他就能跟你打官司,能打你。我父亲就管他们这些粪霸,不让他们惹事儿,欺负人,另外地方分好了就不能随便再占别的地方。还管卫生,粪便那方面的卫生。
定:怎么不把粪霸取缔了,就由着他们为非作歹?
亚娴:那不行啊,就是为了管他们,才成立这个粪便事务所注207。
定:管得了吗?
亚娴:能管得了,那阵儿人也不像现在,还都服从管理。我父亲不是他们那种旗人,他受过苦,不是那种公子哥儿似的。我父亲很利落,也挺能干的,脑子特清楚,文笔也好,口才也好,为人也比较爽快热情,所以他交的朋友还是不少。]
亚男:我父亲在粪便事务所一直干到1943年。那时候是敌伪时期了,成立了一个华北物资物价特别委员会。市卫生局的一个领导,可能叫侯毓汶,请我父亲过去做秘书,这样就从粪便事务所离职到那儿去了。但是这个(委员会)到年底,12月,就解散了,就又重新改组了。然后我父亲可能还是通过侯毓汶,又到教育局去了,也是搞文稿工作。他不会别的,就是写的文稿特别好,人家都欢迎他。先头好像是在人事组,最后在教育局,濒临解放前夕吧,他做到局长办公室的秘书,还是局秘书我就闹不清楚了。一直到解放以后他还在那儿。
我父亲后来因为身体不好,从教育局又分配到工农干校注208。工农干校是解放以后新成立的,最初就在西单商场北边点儿,就是西单北大街的大街上,再后来这学校搬到白堆子注209这边来了。他就做个总务处的事务员,他不甘心。后来有一个表兄的儿子,是我父亲的表侄,跟我是同辈儿的,是爱新觉罗家的,那个爱新觉罗是我父亲的祖母。他在北师大工作,听说我父亲文笔好,就把他从工农干校介绍到北师大去了,也还是搞文秘,可能是校长办公室秘书这一类的。
[亚娴:解放以后他算国民党的留用人员,就比较坎坷了。我们有一个亲戚,姓金,是个旗人,我们家认识旗人多啊,就说师范大学校长办公室要一个秘书,推荐我父亲当秘书去,我父亲也不了解解放后的政策,关系怎么转法也不清楚,嘿,人家就走了,也没转关系,到师范大学才知道关系没转,就找姓金的,也没给办成。]
袁:所以我姥爷和启功他们挺熟,他们算的辈儿,启功管我姥爷得叫叔叔。
定:北师大当年有那么一帮子遗老啊。
袁:对。
亚男:我父亲为什么从北师大下来?一个是他身体不好,老生病,左病右病。一个是赶上“反右”,大鸣大放注210。他是为点儿什么事儿啊?我那四祖父跟他住同院儿,就是原来在河南做县长的那个。
定:就是那个婶特别厉害不给饭吃的那个?
亚男:对对。我母亲去世以后我父亲又结婚,就在小水车儿胡同找的三间东房。他老说我还是住东房好,我这命就得住东房,那个院儿挺好的。正好我那四祖父就住三间西房,在一个院儿里头,这老头也是,按说岁数也不小了吧,那时候人都老,我也闹不清他多大岁数,跟我父亲正好住一个院儿,说要写个什么“法治国家”,要立法。
定:那老头他是干什么的他写这个?
亚男:他不是县长吗。再后来做什么我不太清楚……结果我父亲就帮这老头俩人写了这么一个东西,送哪儿去了不知道,可能就为这个,人家彻底不要他了。他不够退休年龄,人家就动员他离职,那时候离职的正式文件好像都还没出来呢,就给他点儿离职费,这后来就回家了。
定:为什么呢?您父亲什么性格呀?
[亚娴:爱说。爱主持正义。看什么不对他都要发表议论,是这么个人儿。稀里糊涂就把我父亲打发回家了,也没退休金。1958年以后,就是我、我姐姐跟我弟弟我们仨人养活我父亲。我父亲一直到1977年才去世,73岁。]
定:那您母亲他们那一支呢?
亚男:我母亲姓关,他们家是旗人,就是北京的。我姥爷原来在西城区警察署,很多旗人后来都做警察了。
我母亲的母亲早去世了,从我认识姥爷家,就是后姥姥。但是后姥姥人特别好。自己没女儿,自己就俩儿子。可是对三个女儿,都不是她的,都挺好的,你看不出来继母样儿。我们去也都亲热着呢。可是对儿媳妇差点儿(笑),脾气大。大儿媳妇二儿媳妇,因为我也大了,就是我大舅妈二舅妈,看着在家是受气。
定:人家那不是不好,就是规矩大。
亚男:对,该说就说。也不是打人骂人的。我两个姨都没什么文化,上没上过小学我也没问过,我母亲后来跟我父亲结婚这么多年受熏陶,也能看看报纸了。我两个舅舅,那个大舅好像还上的高职吧。
[亚娴:我母亲1952年就死了,脊椎结核。我们旗人管奶奶叫太太,管父亲叫阿玛,到我们这辈儿就改了,管母亲叫娘了。我母亲脾气暴,但心眼好,很热情,很能吃苦,到解放前夕那一段困难,我母亲老有病,40多岁就死了。我父亲1952年就又跟我继母结婚。]
1936年蒋丰图与其姑父(袁熹提供)
2.我自己
[亚娴:我父亲和我母亲结婚的时候,好像我父亲是20岁,我母亲才17岁,我母亲18岁就生我姐姐了。]
亚男:我1925年生人。我是老大,我下边一个弟弟也就五六岁吧,死了,那孩子特别聪明,特别好。我祖母死也跟这个弟弟死有关系,特别心疼,可能是犯了心脏病,就死了。还有一个妹妹四六风注211,也死了,所以蒋亚娴就跟我差6岁。再下头还有两个弟弟。
我们家4个孩子,我母亲不工作,就靠我父亲一人生活,反正就维持着,就是正常情况下月月儿不够花的。所以我们脑子里就没有上大学这弦儿。我父亲供我们4个全是中专毕业。就不错了。
我就因为家里生活困难,初中毕业考上北京市立女子职业学校,就在原来北海后门西边点儿,路北有一大庙,后来解放了,那学校由妇联接管了。我学的是高级商业科。它那初中全是什么刺绣哪缝纫哪,高中就是学商业会计,学统计,学打字,反正都是出来以后能有一技之长,能工作。北京市和平解放,我在市政府工作。公务员,算是和平解放的……
我到1943年就中专毕业了,那年还不到18岁。正好(华北物资物价处理委员会)那儿招统计,我就考统计去了,一考考上了,这么着我和我父亲两个人一个单位,我父亲比我早去几个月,我是暑假以后考上了才去。我在统计科。工作半年(这单位)解散了,我们一同学就给我介绍到日本人的一个公司,去做出纳。那儿的日本人还都讲规矩,但是不管怎么着也觉得受压抑,精神上觉得受压抑。可是家里又等钱用啊,就得在那儿凑合着做吧。那时候北京有一份报纸,叫《华北新报》,那儿招考,我就考去了。在哪儿呀?在石驸马大街西口。就在石驸马大街路南的一个中学里边设考场,好多人报考呢,好多人哩。结果一考就考上了。我们这儿的会计室考上了三个,都是我们这岁数的。我到那儿就做出纳。大概有一年吧,可能整一年,就1945年了,日本一投降,就都完蛋了,国民党就来接收了,《华北新报》就改为《华北日报》,从石驸马大街就搬到王府井去了,就是《人民日报》旧址。
我在《华北日报》还是做出纳,干到1947年还是1948年我不记得了。因为离家远,(单位在)王府井,我住西四,我母亲身体不好。我父亲在教育局么,他就托人,北平市政府又成立一个新单位,叫作北京市民食调配委员会,它也需要统计人员,我父亲知道了就托人给我说,我就到这儿去了。到这儿以后1949年1月就解放了。
定:北京围城那时候你们是什么状态啊?
年轻时的蒋亚男(袁熹提供)
亚男:那时候打炮了也有点儿害怕,但实际上心里头对这解放还是希望的。因为你像我们小时候军阀混战时期,那都不懂事。等我上学以后,我上五年级还是六年级的时候儿七七事变,那我都有印象。我们住在受壁胡同一个里院,外院单有房,我跟我父亲早起来就听打炮了,怎么回事儿呀不知道,就站在院里就听,敢情那就是七七事变。我上中学整个儿是敌伪时期,敌伪时期以后跟着国民党又回来了,国民党那些个当官的没一个好的,那真是北京生活一天不如一天,所以就盼着解放,谁也不知道解放后什么样儿,但是也觉得换一个朝代,可能会好一点儿。
3.日军侵华时期北京人的生活
定:日本侵占北京的时期,北京的生活是不是有个突然的下降?
亚男:说实在的,像咱们后来听说的外地,尤其是农村,日本到那儿去横行霸道的,北京说实在没有太多的事儿,它不管怎么说是一个古城啊。虽然七七事变那时候打,进城以后它先组织一批汉奸维持秩序,北京的秩序没有太乱。生活是越来越不好,那都是到1942年、1943年,北京连粮食都没有,有的人家真没办法啊,就吃混合面,都团不到一块儿。粮店门口都多少人堆着呀买这点儿混合面的,那我都亲眼见的,我们受壁胡同出口就是西四北大街,往北不远有一个挺大门脸的一个粮店,哎哟那人山人海的,就为抢那点儿混合面吃,真没吃的。那时候日子真难过。
定:那段时间不是太长是吧?
亚男:不长。我们那时候也是,都是吃多少现买多少去,就平常粮食没有说像现在似的买一袋回来的,没有。一出口儿有一个小油盐店,拿个瓶,买麻酱、买油,都一点儿一点儿买,然后没钱还跟人家那儿赊账,等我父亲发薪再还给他,就这样。这就是敌伪时期,生活有一阵子是特别难过。
定:日本人跟老百姓有特别尖锐的冲突吗?
亚男:冲突也有。不过我们就是钱不够花,生活困难,没受到骚扰。反正中国人也恨他们,恨,最恨朝鲜人,他们在这儿开白面房,开小押儿。我们家也是,没钱了,拿家里东西出口到当铺去当去,当完了拿着当票到小押儿再押钱。发了工资先去取小押儿里边的票。
定:小押儿是什么?
亚男:小押儿,那都是他们干的。比如说你拿一件衣服,到当铺当去了,你这衣服值三十四十呢,它就给你当10块钱。这10块钱我家6口人呢,哪儿够吃几天的呀。你就拿着它这当票,到小押儿再去当,它又给你5块钱比如说,这你不就有15块钱,就能过几天了吗。当铺比如说给你留一年,它这儿就俩月。你发了薪赶快把这当票取回来,那个当铺能留一年呢,等你穿的时候再取就行了。
定:那它是从中赚什么呢?
亚男:它赚钱哪,你拿了当票到它那儿,它给你5块钱比如说,你要是不取,它拿10块钱(到当铺)取这衣服它能卖好几十。我押你这票,你还得出利息,一个月俩月必须得取走。
定:那你要是最后有钱赎回来它不是就没赚儿了吗?
亚男:它给您5块钱您不是拿5块钱就能赎回来,得拿6块钱赎啊,还有利息呢。
4.亲戚之一:嫁给张(那桐)家的姑姑
亚男:张寿椿注212是我亲姑姑的女儿啊。我父亲是1905年(出生)的,我姑姑比我父亲大五六岁吧。她嫁张家已经是民国以后了。
定:您的亲姑姑怎么会嫁到那家去了?
亚男:九姑太太的丈夫给介绍的。(对袁熹):你姑姥姥(指蒋亚男的姑姑、张寿椿之母)特漂亮。
袁:我那个姑姥姥嫁给张家可能还是经济条件的问题,是吧。一般都是与门当户对做官的。
[亚娴:我们家和旗人的关系特别密切。我姑姑嫁给的也是旗人,那是大家,内务府的,那家。我父亲说过,我姑爷(即姑夫)的父亲那会儿管清朝的绸缎的什么库,是吧?我姑姑就嫁到他们家去了,但是是续弦,为什么续弦呢,我太太当时考虑就这么一个女儿,养得又挺娇的,想找一个能知道疼她的,家里生活条件好点儿的,就嫁给我这个姑爷。
定:那她应该比您姑爷小不少?
亚娴:也不太少,我太太舍不得嫁,所以她出嫁时候年龄大了。我姑爷的前妻就留下一个儿子,就是我那大哥啊,也跟我姑爷似的,对我姑姑好着呢,跟亲儿子一样(大笑)。我姑爷那人人好,心眼儿也好。我姑姑挺厉害也挺娇气的,我姑爷整天侍候她,我都觉得可笑,我姑姑说句什么,他就“是,是,太太,太太”,逗着呢。我父亲、我姐姐我们都向着我姑爷。
定:她管家吗?
亚娴:管呀,家都是她管。我姑姑也不是娇小姐似的,娇得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也不是,她活儿也做得好,菜也炒得好。打牌、看戏,也会玩,这么个人,也挺能干。我姑爷那时候不干什么,原来干过,也上过班。
我姑姑生了8个孩子,最后就剩俩,10天死了仨,传染病,我姑姑受不了,就到我们家住了一段。我听我母亲说,她一犯病,就打我母亲,一个耳刮子扇过去,把耳环都扇到肉里去,邪劲儿哪。我还有个三哥,也是我姑姑生的,都考到初一了,男五中,也死了,他叫张寿广。]
定:那桐是军机大臣,您那时候听说过这些吗?
亚男:不太清楚。他们不是一直住在金鱼胡同东口吗。我记事的时候他们家那老婆婆还在呢,不是完全瘫了,反正坐个椅子,老坐着。
定:你们那时候知不知道张家那些事?你们觉得他们跟你们是不是一样的家?
亚男:不是。我们两家不一样,他们家是内务府旗人。
定:那时候你们就知道谁是内务府谁是外八旗?
亚男:那时候不知道那个,都不懂。就是这些年才觉得要把这些事说一说,讲一讲,才明白。原来不知道。只知道姑姑家原来是内务府干事的。从我记事跟他们家有往来,一直到现在,确实我们家跟他们家不一样。
定:不一样在哪儿呢?
亚男:要说也说不出来怎么不一样,心里头就觉得不一样。做派不一样,生活方式不一样,说话内容也不一样,像咱们说话吧比较合乎时代,他们不一样。那次张寿椿过生日,请的张寿崇,还有谁我也不认识,有叫三姐的,有叫四嫂的,看着人都长得特漂亮,穿的衣裳也都挺好的,就还是不一样,感觉。他们家爱吃爱玩,享受。我姑姑到他们家也是这个习惯,我跟我姑姑一块儿住过,他们家成天打牌,来好多人吃饭,来了就黑天白夜打麻将玩。不是赌博,就是玩儿,白天也打。我姑姑就是好客,好客就是吃吃玩玩,穷了也是架子塌不下去,他们家就这样。我们家从我父亲那儿,我们家没有麻将牌,从来不玩,反正我没见家里有人打过。我父亲在的时候甭管有事没事吧,他自己也爱看书,也爱写东西。他的朋友来也是诗词啊,书啊。
他们不像咱们那样让孩子念书,怎么辛苦也得让孩子念书,女孩都念书。他们女孩都没上学。内务府人家是世职,外官都是要考的,都得自己去考功名,所以对家庭中的孩子要求就不一样。
[亚娴:我们家哪儿有他们家那么阔啊,差远了。可是他们家跟那家(那桐家)比又差远了。不过他们家那派头还是保持的。到解放前夕我们家生活特困难,我母亲老有病,我们家收入也不多,我姐姐又结婚了,简直就没饭吃。那阵儿我就十五六岁了,我父亲就叫我到我姑姑家去拿面去,他们家开粮店的呀。
我姑姑真没受罪,享了一辈子福。在骑河楼注213的时候有那么一个大院子,后来在府右街买了一套房,有4间房。我十几岁还常到我姑姑家去呢,到那儿吃、玩儿,在那儿住着。]
亚男:他们家几处都是大房子、大院子,几套院子的大房子,我还记得呢。后来逐渐逐渐地卖呗。除了卖,还让人坑。骑河楼(那房子)是什么呢,那是最后没辙了,最不像样儿的一所房子,前头一个门脸儿,卖粮食的,后头就是人家的库房,地皮是一家的,房子是一家的,他们只有房产权,没有地皮权。我那姨夫处理不好事,遇到事就是由我父亲帮忙。
2005年张寿椿(左)与蒋家姐妹合影(袁熹提供)
[亚娴:他们家的收入来源一个是房租,一个是粮店。那阵儿开粮店有一个二掌柜的,你想二掌柜他能不挣你钱吗?后来我姑姑就跟他打官司,打不过就把我爸爸请出来跟他打。我爸爸很讲道理的,而且也会打官司,也知道什么地方有理,什么地方没理,二掌柜挺服我爸爸的,俩人最后成好朋友了。]
定:您爸爸要没两下子也管不了那些粪霸,要是像您姑爷那样早让人给轰了。
亚男:甭管怎么说我父亲有文化,他能处理事。最后那粮店掌柜的跟他们家顶着干,跟我父亲是好朋友。一直到掌柜的都死了,他那儿女有时候还看我父亲来呢。
定:我看20世纪50年代的《满族社会历史调查报告》里面关于北京满族的报告,有这样一句话,“树小房新当不古,住家必是内务府;话大礼多动钱急,此人必是外八旗”注214,可是实际上北京城里有名有钱的大宅门,好像倒是内务府人居多啊。
亚男:内务府就跟现在那管后勤的差不多,能搂啊。不像我父亲,一个瓦片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5.亲戚之二:蒋家、阎家与方家
亚男:我祖母是阎家的姑奶奶。我们家好多关系都跟阎家有关系。阎家是旗人,颜札氏。后来改成颜色的颜,后来又改成门字儿里头的那个阎,老改。阎家有两位姑娘嫁给了蒋家,四姑太太是嫁给我祖父了,五姑太太嫁给我四爷爷了,等于他们是姐儿俩嫁哥儿俩。五姑太太没生孩子又死了。阎家跟方家是多少辈儿都有往来,方家的姑娘嫁到阎家来。我这个是从方家说起。
定:方家是汉人还是旗人?
亚男:方家是什么我不太清楚。涞水(位于今河北省保定市)方家,涞水当地的大户,要不然怎么能嫁到这边呢。
方家老太太嫁到阎家,生了两个儿子,就是嫡出的,大儿子就是毓贤。知道毓贤吗?山东巡抚毓贤,杀义和团的那个。毓贤的女儿,二姑太太呢,这是嫡出的,就嫁给刘济,刘绶青,《老残游记》注215里头有刘济的事。还有一个庶出的,十一姑太太,这跟我父亲都有往来。
第二个儿子叫毓俊,毓俊是满族诗人,毓俊亲生的有一个儿子一个姑娘,儿子叫景熙,后来又改叫阎文灏,跟我祖母是同辈儿的,这就叫舅舅了,二舅,是跟长子的儿子这么排下来的。我父亲后来投奔的就是他们家。
我父亲这个二舅,第一个夫人唐氏就是震钧的女儿注216,就生了阎陆飞,死了。我父亲跟这个阎陆飞是表兄弟,最好,老上我们家玩儿来。我们都叫他阎大爷。这阎陆飞比我父亲文笔还好,字也写得好,文章比我父亲做得还好。二舅就又娶了一位姓徐,徐家六姑娘。六姑娘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嫁给一家子了,姓贺,贺家也有钱,好像也是旗人,阎家的姐儿俩嫁给贺家的哥儿俩了。
毓俊的姑娘呢,就是九姑太太。九姑太太的丈夫姓苏。儿子叫苏翻,跟我父亲是表兄弟。他们家跟我们家也比较近,前年才去世这老头。也是北师大毕业,一直教书。
定:就是说你们蒋家、方家还有阎家,这3家老这么转着圈儿地通婚?
亚男:阎家跟方家也有来回的。方老太太的第十二个女儿,庶出的,不是方老太太自己生的,就嫁回方家了。我们家就娶了一个方家的,我那个四爷爷(的第三个夫人)。
定:从方家嫁到你们家的那些人是不是也有旗人的规矩啊?
亚男:不到我们家的我不太清楚。像我四爷爷的那个,她生了一个女儿就死了,我都没见过。
定:真复杂,真挺费劲地这么听着,太费脑子这个(关于蒋家、方家与阎家的婚姻关系,详见篇后附录)。
6.亲戚之三:四爷爷一家
亚男:这四祖父呢,已经是第三次结婚了。头一位是南方人,姓方,生了一个女儿三个儿子。他们家有钱,孩子都上大学了。
他们家大老爷,就是我大叔叫蒋豫图注217,河南那个豫字,他生在河南开封。(读《家谱》):“1931年考入燕京大学预科,1934年又考入协和医学院,1939年毕业获协和医学博士学位,1948年去美国霍普金斯大学专攻流行病学。”1949年解放以后他就急着回来了,在那边没学多长,他愿意回来。回来就任协和医学院公共卫生系副教授,1950年参加中国共产党。他挺有贡献的,我这儿还有一份他去世的时候人家给他写的情况简介,写得很好很好的。
二叔叫蒋晋图,以全额奖学金考入燕京大学,社会学吧,到日本侵华战争爆发,他没毕业,他就上延安去了,他就改名叫方正了。三叔叫蒋颐图,他常上我们家来,他就在北师大上学,有时候半夜上我们家来过,我们也不知道他是北京搞地工(地下工作)的,参加革命了,后改名方良。北京解放后在城工部工作。大姑呢,改名叫方堃,解放以后一直在《人民日报》图书馆工作。我那二叔、三叔还有我那姑姑啊,因为他们都参加革命了,他们后来都改姓方了。就我大叔没改。
定:就是说您四爷爷的这几个孩子后来都挺新式的。
亚男:他们家孩子都上了学了,了解世界上的事情,这才知道参加革命。别的家他不上学他知道什么呀。二叔的孩子到现在也都挺棒的,三叔等于没孩子,没结婚。
四爷爷的第二位夫人呢,是阎家的。没生孩子就死了。
然后我们四爷爷又娶了一位,是涞水方家的。这个生了一个姑娘。我管她叫小姑,比我还小点儿。这个夫人日子不多,生了我小姑姑就死了,我也没见过。
7.汉军旗人就是汉族
[定(问亚娴):你们家是旗人,你们报的汉族还是满族?
亚娴:就报汉族,因为本来不是满族人。
定:你们从来也没觉得自己是满族人?
亚娴:没有,始终没有,因为汉军旗本身就是汉族人。
定:别人也没把你们当旗人看?您父亲呢?
亚娴:没有没有,从来没有。知道自己是汉军旗,也不当旗人看。可是看见旗人习惯也不觉得太奇怪,因为我们也有这些习气。]
定(问亚男、袁):你们家到后来就都不承认是旗人啦?
亚男、袁:我们都这么说呀,我们就是汉人哪,我们不是正经的旗人嘛。我们不是满人。
定:你们虽然自己是汉军,实际上代代都跟满族通婚,你们家母系都是满族,祖母是满族,母亲也是满族,连您继母都是满族,你们的满族血统已经特别多了。可是您父亲还不觉得自己是满族,就觉得是汉人?
袁:我们都填汉族,我父亲也是汉族。
定:你们家到您父亲那一辈,还有什么旗人的……
亚男:规矩呀?规矩还都是旗人规矩。我母亲家也是旗人哪。我二舅是正经旗人哪,他也不知道老姓姓什么。我们家规矩也跟旗人差不多,也穿瘦鞋注218。你看我这只脚趾已经搭上了,离不开了,这么多年也离不开,瘦,都穿瘦鞋。都是家里做,那时候哪儿兴买鞋穿的呀。
定:我在东北听老人讲过女人穿瘦鞋,不知道男的也是。
亚男:男的也穿瘦鞋。没有说大脚趾头就这么散着的。
袁:我小时候就在这块儿,八里庄小学注219上学,有好多都是旗人,都是穷,没辙,就搬到这块儿来了,都是农民,还一家一家的都是大家族,有姓关的,姓丁的。我有一同学,老穿那白鞋,是什么拐弯的亲戚死了,得给人戴孝,没多少天又一个亲戚死了,亲戚多。
附图:蒋亚男、蒋亚娴姐妹所述居住地点与活动区域图